范令璋加大扇风的速度,依旧抵不住娘子的恐慌。
梦境之中,纷杂的片段化作耀眼的白光刺进她的眼眸,随知许猛然惊醒,靠在范令璋的肩上不断喘息。
他拿出帕子擦拭她身上的汗,语气担忧,“梦见什么了,这般骇人。”
随知许摇摇头,额头上的汗甚至蹭到他的肩头上,他没在乎,反而将人抱紧自己怀中轻缓的拍。
她靠在范令璋的肩上,用力压下心头悸动,沾满血迹的竹林以及身后无数人的追杀,她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什么都看不真切,留下一片荒芜。
过了许久,久到马车外的丹红告诉她东阳驿到了。
随知许抬头放开攥紧他衣袖的手,掀开车帘,外头天边晚霞晕染开,橘色的云层照在大地上,赋予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心头怔愣,从范令璋怀中起身,“我睡了多久。”
怀中落空,他顺势牵上她的手,“一个多时辰吧,你睡得很不安稳,衣裳都湿透了。今天已经够赶了,晚上就这里落脚吧,你好休整一下。”
随知许点头,东阳驿是渭南的驿站,位于东阳谷水旁,夜间行路不安全,还是明日再启程去潼关。
她踏下马车朗声安排好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
“听说了吗?东都六月下雪了!”
“六月飞雪?莫不是洛阳有什么冤案,引得上苍不满?”
刚踏进客栈门口,耳朵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她停下步伐去看刚走出客栈门口的两人,二人脸上带着惊诧,不似作伪。
范令璋见状,拿出自己见人说人话的功夫,很快与两位交谈甚欢。
收集好信息,范令璋跑到随知许面前邀功,月龄手持麈尾腰扇挡住他的动作。
含笑道,“范郎君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分寸。”
范令璋被迫止住脚步,腰扇遮掩了娘子上半张脸,他无缘窥见她眼中的情绪。
“事我已经听见了,不劳郎君相告我家徒儿。”月龄推着随知许离开,只留下范令璋和阿福面面相觑。
察觉到范令璋心情不悦,阿福憨笑,“郎君还是安排一下住处吧。”
“去去去,出来八百遍了,老样子老样子。”
不同于范令璋的苦闷,随知许一点事也没有,率先沐浴更衣。
她出来时,月龄已经在桌前吃上了,招呼她一起来。
随知许一边绞头发,一边坐在凳子上,背过身,“帮我烘干一下头发,师父。”
“切,把我当工具使。”话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没办法。”她的武功再练,内力也少,长年累月下来的内力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能练回来。
她拿玉簪挽起发丝,低头吃饭,她没骗月龄,这次没有带丞相府的厨子,吃惯了府中饭菜,外面的饭当真
味同嚼蜡。
随意扒拉两口便放下筷子。
“你咋不吃了,府上厨子把你养刁了?害,这怪谁呢?”月龄摊手,眼神哀怨,意味很明显。
谁让你不带的,苦了我也苦了你自己。
随知许闭眼,懒得理她,“早些睡,明早还要赶路。”
月龄对她说天下无奇不有,说她活久了别说六月飞雪,七月、八月、九月的都见过。
可她心里总是惴惴的,不知道是午后无法捉摸的恶梦还是阿耶口中程知节受命圣上的大事。
外人眼中程知节为新婚妻子送礼,实则受圣上之命办事。
随知许记得丛澜谈及此事时眼中的凝重,却未曾告示她是何事。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梦境片段不停在脑海中闪现,梦中的竹林有出众的特点吗?
她妄图仔细探究梦境画面,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除了放大在眼前的血迹,四周皆是模糊的幻影。
随知许无奈放弃,许是下午睡过,如今脑子清明,那根弦始终绷紧。
辗转反侧,她终究没能入眠。
她干脆坐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关于洛阳墨家寮的消息。
随家四寮,墨、医、兵三家代代相承。自阿娘承继家主之位,医、兵二家近乎全以阿娘为首,其寮主亦为阿娘亲擢之家臣。
墨家寮与彼不同,寮主由随家从族中择定。
阿娘行制衡之术,取四分有三,余一分归随家,利不可一人尽占。
现任墨家寮寮主随楚客是随家嫡系一脉这代的郎君,能力出众,性格狡猾刁蛮,骄傲狂妄。
且他的父亲是当年的随家少主。
属实不善。
随知许打开客栈窗户,外间月色朦胧,远处偶有犬吠与鸟啼,深夜之间更显寂寥。
她伸手到窗外,月光洒在她手上,突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随知许眼睛微眯,单手撑在窗台上,见他四处张望确定私下无人,悄摸摸放飞木鸢。
他人一走,随知许一箭射中,柳绿从黑夜中出现,轻点树丛,在半空拿下掉落的木鸢,动作迅速轻快,悄无声息。
柳绿将递信的木鸢交给随知许,她放在手中摆弄一番,不过一炷香“吧嗒”一声,信从机关口吐出。
寥寥几笔,随知许铭记于心,信重新塞进木鸢,嘴角多了一抹危险的笑。
“可真是讨厌的人,尽会做些讨厌的事。”
重新放飞后,随知许坐在桌前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