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温伯言试探着问,“这差事接是不接?”
“圣命,能说不接吗?”萧玦将公文放在案上,指尖在萧玦二字上划过。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那个人现在的眼神。
他想起前日朝会上,谢珩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紫色朝服衬得身形清癯。有官员提起北境军务,言语间暗指萧玦擅专,谢珩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句,陛下自有圣断。
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将军,”温伯言的声音将萧玦拉回现实,“围猎人多眼杂……”
“我知道。”萧玦打断他,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梨树已经落尽残花,新叶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晃。“正因为人多眼杂,才更要去。”
他转过身,看向温伯言:“去准备吧。另外,从明日开始,加练骑射。”
“可您的伤还没好全。”
“不碍事。”
萧玦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温伯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接下来的几日,萧玦几乎住在了校场。
弓是新的硬弓,拉满需要八十斤力气。他试弓时左肩旧伤猝然剧痛,像有火在骨缝里烧。冷汗瞬间湿了鬓角,他咬紧牙再次拉弦,箭离弦的瞬间,肩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踉跄一步,眼前发黑,被温伯言扶住。
箭中了靶心,尾羽兀自颤动。
“将军!”温伯言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您这是何苦……”
萧玦稳住身形,推开他的手。他盯着百步外的箭靶,盯着那支深陷靶心的箭,忽然笑了。
“伯言,”他说,“如果真有危险我护的该是谁?”
“是陛下?是朝廷?还是……”萧玦没说完,转身走向箭靶,伸手拔下那支箭。
箭镞上沾着木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他握紧箭杆,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要看清。”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这一次,我一定要看清。”
与此同时,李崇悄然进入王昱的书房,他的书房隐在王府最深处,窗外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茂密,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即使白日里,房中也要点灯。
此刻,烛火跳动着,将围猎场的地形图映得忽明忽暗。
李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处标着鹿鸣清的地方:“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若是车驾经过时,有受惊的野兽冲出来便无处可逃。”
“谢珩就在车驾旁。”王昱接话 声音嘶哑。
“但只能伤,不能死。”坐在阴影里的黑袍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熊的爪牙都处理过了,最多皮开肉绽,看着吓人,不会要命。”
王昱点头,目光移向地图另一处,那是围场外围,标着萧玦负责的防区。
“萧玦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箭镞,放在地图上。箭镞是北朝制式,带有独特的血槽,“北边来的二十个死士已经混入围场,都是好手。等谢珩那边一乱,萧玦必然分神。那就是动手的时候。”
李崇补充道:“事后现场会留下北朝的箭矢和腰牌,做成北朝报复的假象。北境那边,蔡琪也已经准备好,只要萧玦一死,立刻就会有北朝游骑犯边的消息传来,坐实萧玦御下不严招致报复的罪名。”
一环扣一环,毒计如毒蛇,缓缓亮出獠牙。
王昱盯着地图,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将那双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记住,”他终于开口,语气严肃,“谢珩要伤,但必须活着。他若死了那便是捅了马蜂窝,会发了疯一样反扑。到时候局面就控制不住了。”
“至于萧玦……”王昱的指尖按在地图上那个标着萧字的小旗上,用力到指节发白,“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陛下以及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咎由自取。”
他抬起头,看向黑袍人:“动手的时候,要让谢珩看着。”
李崇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看看,”王昱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狰狞,“谢珩看着萧玦死在眼前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