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他说不清楚,你听我给你解释。此事是长绬思虑不周,他已经知道错了。太子年少单纯,在宫里待久了觉得烦闷,是人之常情。”
“大约见太子很想出城散心,长绬不忍拒绝。但他护送一趟,将太子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也算将功补过不是。”
“他刚才说不敢了,定是听进了伯母的话。你消消气,何不先坐下再说。”
岑典心想,他铺垫得这么全了,苏觐就算是不屑于往下编,顺着他的话,随便保证一句也好啊。
秦王妃暂且停手,似在等待。
苏觐道:“不是伯度说的那样。是我胆大妄为,主动携太子出宫,是我忘恩僭越,向太子讨要御袍,是我忤逆不孝,屡次出言不逊,就是故意想看你们二位生气。”
为人臣子,既然操纵了封建礼教去统治他人,那么当封建礼教的重锤砸向自己时,照单全收,坦然面对,便是对秩序最基本的尊重。
所谓“忠”臣“孝”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世道如此,他自己也没多讲公道。他所能做到的终极反抗,便是极致顺从。
身在封建王朝,贤能皆靠科举入仕。而那些经过后世篡改,教人“忠孝”的“圣贤书”,又有几本是公道的呢。
服务强权而已。能维持秩序,就有存在的价值。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想仔细回忆,总之就是被打得浑身是伤,拇指粗的荆条,一根接一根,打折了半捆有余。
岑典在旁苦苦哀求,强行扑上身来替他挡了好几次,直到接到寻戈报信的秦王匆忙赶来,把母亲拦下了。
总体来说不严重,对于他的承受能力而言,只算小棰,不是大杖。和答应带太子出宫之时,他预估的差不多,离要逃跑的地步还差很远。
何况还多了私藏御袍和忤逆秦王两件事,母亲实在手下留情了。
只是膝上旧伤因磕碰有些隐隐作痛。
不影响上值。只是不能见太子。
*
孟蕊初临走前,赠了乔鹤练一对锦囊。
锦囊上绣有栩栩如生的鸳鸯,针艺巧夺天工,华彩精美。
她道:“妾没什么可送的,唯有亲手绣了这个,赠给殿下,愿殿下早日觅得良缘。与太子妃琴瑟和鸣,鸳鸯白首。”
乔鹤练是有些讶异的。她以为,经历了这些事情,孟蕊初会对姻缘心灰意冷,可是收到这件礼物,她意识到,孟蕊初只是对乔绍一人死心。
一场失败的婚事,并不代表给今后的姻缘都判了死刑。她依然可以相信姻缘,向往姻缘,将姻缘视为祝福,赠予他人。
人活在世,已经很苦,如果连一份美好的姻缘都不能够相信,那也太没意思了。
虽然乔鹤练并不知道,她的姻缘尚在哪里,似镜花水月,又似遥遥无期。
文华殿。
乔鹤练坐在座上发愣。
又到了快散讲的时辰,苏觐并未出现。距离他上次来文华殿已经过去很久,而自那日给她看了弹劾奏本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东宫找过她。
在忙什么呢?内阁?镇府司?还是神机营?
那些军政要务,还有北伐大业,都比看好她这个傀儡太子重要得多吧。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想那么多干嘛。
但,思来想去,又觉得阮蝉的提议听着荒诞,却十分有道理。
若能把苏觐从秦王那边拉拢过来,为她效力,暗中对抗秦王,这条夺权之路会变得顺畅许多。
毕竟秦王那么信任苏觐,奏本、兵权、御印,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就连先帝倾举国之力打造,代表了大黎最高武备实力的精锐神机营,也放心交由他全权指挥。
在过去的北伐之征中,神机营每一场声名远扬的破敌之战,都是苏觐靠着严密的排兵布阵打下来的。此人在神机营军中的威望,当真有可能与秦王匹敌。
若能靠着收服苏觐,掌控神机营……
这种美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梦。
所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苏觐拉拢过来呢?
靠讲道理?那人一看就只认他的死理。
靠钱财收买?那人衣食住行都朴素成那样了。
或者说,效仿巴雅尔笼络乔绍那样,靠美色和子嗣?
可苏觐又不是乔绍,那么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快二十七岁了,连门亲事都没议过,颇有洁身自好的名声,大概率对美色和子嗣都不感兴趣。
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说来也奇怪,为何秦王和王妃从没给他张罗过娶妻之事,真是想不通,找到机会了得好好打听一下。
正出着神,散讲时辰到了,讲读官们行礼告退。
乔鹤练啊了一声,连忙招呼各位慢走,等众人都散去,才唤行简进来收拾。
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她不禁站起身来,向殿外张望。
没瞅见行简的影子,他向来是守在殿外的啊。难道是去更衣了?
乔鹤练想着再等等,刚坐下去,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俊朗文臣踏入了殿中。
“殿下稍安勿躁,臣来服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