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乔鹤练听不懂了。
“臣没有喜欢的菜,也没有不喜欢的菜。”苏觐道。“膳食是用以维持生计的,不是用来挑拣喜好的。”
小的时候,母亲不许他挑食,每次都是这么对他说的。无论多么难以下咽的食物,都必须嚼碎了吞下去,不能吐出来,不能说不喜欢。
“那好吧。”乔鹤练道,“那我就当你都喜欢了。”
“可以。”苏觐道,“殿下吃好了吗?吃好了请就移步殿上,臣让他们收拾了。”
*
在乔绍来之前,乔鹤练已写了将近四遍,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所以一点也不担心写不完,继续边写边攀谈。
苏觐起初还答应着,到后面不知是说累了还是怕她写不完,径直从她案上抽了本《论语》自顾自看起来,再也不讲话了。
什么玩意?孔圣人的教诲还能比跟她唠嗑更有趣吗?
直到全部写完,她回头一看,才猛然惊觉,那人竟靠在座椅上,脸上覆着那本翻开的论语,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他的纱帽静静搁在一边,网巾压着如墨般齐整的鬓发。她轻悄悄地捏住书脊,拎起那本书,观察着他的睡颜。
他的睫毛也是密长的,轻轻搭在睑上,衬得眉眼如画,煞是昳丽。可神情又过于肃穆,显出七分冷峻,唯有肤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暖调,才添了三分柔和。
唉,这得是有多困,才会一声不吭地守着她睡着了呢。既是睡着了,为何脸还绷得那么紧,姿势也那么正呢?是因为童年不幸,还是因为十年的戎马生涯?
他太焦虑了。
在边陲,在漠北,在喀兀人凶残的劫掠中,在无尽的炮火与乱矢里,很难睡一个安稳踏实的觉,所以才会不肯休息,也理解不了什么是休息吧。
下午他说,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她大概明白了。是秦王借着来东宫看管太子的名义,要他休息两天,可即便这样,他宁愿让所有人都休沐,自己也不肯歇一天。
还是说,盯着她写字,于他而言已经算休息了呢?
这样可不行啊,乔鹤练想,得先教会这个人自己怎么休息,才能让他理解为何天下百姓都该休息了。
他已经在东宫了,在静谧庄严的文华殿上,在守卫森严的皇城中,这里没有喀兀铁骑,没有鲜血与屠戮,没有必须征服的草原与霸业,所以,先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行简小心翼翼地迈入殿门,悄声问她:“千岁,要叫侍卫过来把他送回内阁值房吗?”
能让这么端着的人睡得这样死,可见内阁值房的环境对他来说一定极不放松。
大概昨晚也一夜未眠。
“抬进偏殿吧。”乔鹤练道,“寻个最避风的屋子,远离喧嚣。”
*
苏觐醒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屋子里很安静,很暖和,地板上燃着精致的炭盆,床榻很宽,被褥柔软亲肤,仿佛陷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他身上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是丝绸的,触感极好,他没有穿过这样好的内衫。对他来说,贴身的东西,不脏不破就好,外袍体面便足够了。
衾枕上沾着淡淡的檀香,窗边的莲勺熏炉里也燃着温润的檀香。
这味道很熟悉,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很助眠,很解压,闻久了就想沉沉睡去。
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也许是从堂兄和发小当着他的面被喀兀人开膛破肚开始。
也许是从乡亲们扶老携幼地倒在紧闭的城墙下开始。
也许是从父亲躺在血泊里的那个死寂的冬夜开始。
眼前的景象令他很陌生。舒适,包容,接纳,安全,很像诗文上写的,岑典他们口中说的,母亲的感觉。
和他印象中冰冷苛刻的母亲很不一样。
他抬眸,盯着香炉上层叠的莲瓣愣神。
他喜欢莲,莲花于他而言,是美丽与救赎的女神。象征着生机盎然的夏季,有别于肃杀萧条的冬天。
一如太液池畔的女孩手上的莲瓣,一如她衣裙明媚的颜色。
而莲,只可远观。所以他从未靠近,只敢远远地偷看。看着她和别人并肩,盛放。
直到凋敝,消亡。而他连这个过程,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凭什么呢。
他木然地坐起身,把脚落在脚榻上。
有内臣端着盥洗器用进来,谦卑地问候。
他不喜欢宦官。许多宦官脸上的表情很虚伪,表面讨好,内心贪婪,时刻密谋着颠覆朝堂,让他感到被逾矩,被越权。
这是不舒服的因素。应该从这个场景里剔除。
“放下,出去。”他冷冷道。
他将脸冲洗清醒,用盐粉漱齿,有宫人端着熏过香的干净衣袍进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梳发。
“我自己来。”他道,“出去。”
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但女人的闯入,让他感到被冒犯。
除母亲之外的女性,他这辈子只在意过陈留。而他对陈留,并未有过任何欲妄遐想。
女神是不可亵渎的。
当然,他对男子间的情愫更加无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将衣服一件件穿好。中单,夹裳,衬衣,外袍。
外袍上新熏了他习惯的零陵香草的味道。意外的合身。
这件外袍的用料极有质感,织造工艺考究,上身轻盈保暖,肉眼看不见针脚。虽然也是素色,没有暗纹,但和他那些简朴的便服判若云泥。
随后,太子进来了。
小人打量着他,问道:“知道这是谁的外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