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谁在敲门?
敲门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咔哒。”李衫屏住呼吸,先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门外站着的只有孙婆婆,他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又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来,“婆婆,你怎么来了?”
张施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水汽的暖意:“谁来了啊,李衫?”
李衫和张施诗对这位老人家,打心底里亲近。他俩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揣着微薄的工资在这座冰冷繁华的城市里讨生活。若不是一次偶然,遇见了接孙女放学的孙婆婆,他们根本租不到这么方便的房子。再者,暴雨之后,孙婆婆就只有上小学的孙女思思作伴——思思的父母,自暴雨降临的第一晚,就被淹到半截的积水隔断了归途,再也没了消息。
张施诗听到孙婆婆来了,赶紧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先是惊喜,转眼就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急:“孙婆婆!你怎么还跑上来了!要是被那群人看到了怎么办!”
她说的“那群人”,是楼里凑在一起找吃的住户。起初暴雨刚至,邻里之间还能互帮互助,匀点口粮。可大雨看不到头,救援更是遥遥无期,每个人都开始算计着怎么熬过下一顿。当有余粮的人越来越少,饿肚子的人越来越多,那点可怜的情分,早就被饥饿啃噬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天夜里,所有人都闭上了房门,饥饿夺走了意识。
一只手在门板上轻敲,一场恶行在大雨里暴动,一家三口在瓷砖上阖眼,一群人围着饭桌撕扯,一碟才发芽的绿豆在血泊中被吞入腹中……那夜之后,无人再敢开门。
当时,李衫和张施诗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无动于衷,他们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的,只知道他两是最“胆小”的,只知道他两是最先跑到,就连后续都是靠孙婆婆才知道的,也多亏了她时不时的救济,他们才能保存着那一丝最后的底线。
孙婆婆却不在意,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绽开,像朵风干的菊花。她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进李衫手里,“你管我一老太婆跑哪去呢。老婆子这还有一点腊肉,我和思思都咬不动,干脆给你们了。”
李衫慌忙打开塑料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惊得说不出话——那是一大块裹着冰碴的腊肉。
张施诗也跑了过来,急着要把塑料袋塞回去,“婆婆,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可她的手刚碰到塑料袋,就像被黏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孙婆婆却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门口走,生怕他们追上来似的,脚步匆匆,“老婆子我先走了啊!”
“……谢谢。”张施诗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衫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叮嘱:“我去送送婆婆。你在家别乱开门,老规矩——三长两短。”说完,他快步追了上去。
张施诗跟着他走到门口。
“跟过来干嘛?外面怪冷的,也不知道穿件衣……”两人的声音消失在转角的楼道,张施诗就要关门时,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一个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她。
!!!
她记得他,是那群人中的一个!那这么说……张施诗就要推门追下去,那日人群残暴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她后背发凉地后退着低下头把门关上。就要关上门时,瞥见了手里的黑袋子。
“嘭!”她咬牙把塑料袋狠狠扔在地上,一把拉上房门,转身就往楼下冲去,“李衫!孙婆婆!”
楼道里,李衫和孙婆婆正疑惑地回头。看到惊慌失措的张施诗,李衫赶紧环顾四周,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怎么跑下来了?”
“啪!”孙婆婆伸手拍了他一下,笑着嗔怪,“怎么就你能送,小张不能送了?”
“你们没事吧?”张施诗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男人站着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能有什么事?”孙婆婆打开自家房门,赶着他们回去,“快走吧,别待了,这楼里不安全。”
“啊,好。”李衫应了一声,拉着还在发愣的张施诗往回走。
“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那些人了中的一个了!”
李衫心里一个咯噔,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张施诗岔开了话题:“可能是我看错了,你给婆婆开门前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是啥?”
“哦,这个啊,我刚才不是去喂小乖面包虫了吗?然后没拿稳有几只跑了出来,我就想着好麻烦啊,它们能不能自己爬回去嘛,结果你猜怎么着?它们真的爬回去了!”有了孙婆婆资助的腊肉,李衫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我还试了几次!都是这样的!”
你怕不是饿出幻觉了吧?张施诗心里腹诽,还是道:“嗯。”对他说得这事不予评价,“昨天让你把墙角裂开处的那只蜈蚣弄掉,你弄好没?”
“……这,它跑进缝里了我也没办法啊。”
“亏你大学还是学昆虫的呢。”
“那能一样嘛,我喜欢的是那种带翅膀的什么甲虫啊、蝴蝶啊之类的,谁喜欢蜈蚣啊!”
“不就是专捡感兴趣的听,你的专业性呢?”
“考试又不考这个。”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带钥匙没?”
张施诗和李衫站在门口静默了一瞬,转身往回走。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孙婆婆看着两人尴尬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让他们进来,“先进来吧。你们啊,出门在外可长点心吧,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先留下来吃个饭,晚点我把备用钥匙拿给你们。”
“好的,婆婆。”两人熟练地找了双拖鞋换上,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的小女孩,哒哒哒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小脸上满是惊喜。她正是孙婆婆的孙女思思,小脸比暴雨前瘦了一圈,笑起来却依旧灿烂:“施诗姐!衫哥哥!你们又来蹭饭啦?不是说太麻烦奶奶,以后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呀?也不知道来找我玩。”
“怎么说话的!”孙婆婆抬手给了孙女一个脑瓜崩,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这鬼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
思思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拉着两人的手跑向了客厅,“快!趁奶奶不注意帮我多写一点!”她悄咪咪地指着客厅桌上的作业本,苦大仇深道。
“这是学校的作业?”李衫有些惊到了,“怎么每次来你都在写作业。”
思思用笔指了指孙婆婆,小声道:“还不是奶奶这个大变态,说怕我被弯道超车。”
张施诗啧啧称奇:“不愧是重点小学,真卷。”
……
菜并不丰富,不过是一碗烂菜叶子汤和腊肉蒸饭,却是几天来四人吃得最好的一餐。
“施诗姐,衫哥哥,你们能不能天天都过来啊?”思思吃的抬不起头,这要是搁暴雨前,这大城市的精致小丫头可是看都看不上眼的。
“怎么了吗?”张施诗觉得她话里有话。
“还不是(嚼嚼嚼),你们不来奶奶都舍不得放肉(嚼嚼嚼),只有中午(嚼嚼嚼)有肉吃,你们敢想吗?!这简直是虐待儿童!”
李衫和张施诗相视一笑,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不好意思,他们甚至连菜叶子都没吃上,饿了都是吃虫子和水的。当时给小乖买面包虫的时候谁又能想到,他们还得和一只金丝熊抢蛋白质吃,还是每天限量的那种。
“还有还有,小乖怎么样了?下次把它带过来玩吧,好不好,施诗姐,衫哥哥……”
李衫张开了嘴,好——
“嘭!”
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伙人蜂拥而入,眼睛里冒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