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出来是一片坑洼的水泥板路,带着特有的老城区的衰败,梅雨季节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地面上积着的浑浊雨水溅脏了裤脚。
后门垃圾桶堆满各种昂贵的酒瓶,没喝完的酒水顺着裂缝蜿蜒流到脚边,混合着腐烂的果皮气味,某个醉汉正扶着墙呕吐。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穿过小巷。
“为什么辞职?”林霄远快步上前,伸臂拦住对方去路,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破损的袖口。
“债还清了。”许辰声音很轻,喉结在路灯昏暗的灯光下滚出脆弱的弧度。
林霄远:“什么债?”
许辰没看他,视线投向很远的地方,望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神像蒙了一层雾,语气平淡到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情:“我奶奶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林霄远追问:“多少钱?”
“三十多万。”
林霄远沉默了,三十多万,可能只是他心血来潮购买一个手表的价格,可却是许辰奶奶的救命钱,是许辰宁愿放弃自尊也要扛起的沉重枷锁。
林霄远呼吸一滞,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来这种地方……”
“这里工资高。奶奶的医药费已经还清了,我也没必要再继续干下去。”许辰终于看向他,瞳孔里沉淀着林霄远不敢承认的情深义重,“我没有跟人出过台。”
四目相对,浓睫下许辰的眼神那样严肃郑重,林霄远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他想起那晚的失控,许辰用手垫住他的额头,防止他撞上床头。
那手掌宽大厚实,掌心结着厚重的茧,一层叠着一层,形成坚硬的外壳。
这样浓烈的视线下,林霄远微微错开目光,眼睛落在许辰那刷到泛黄的白色球鞋上,心头一片酸软。
他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更怕暴露了什么,语调轻缓,“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
许辰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仰头望向巷子上方交错纵横的电线,雨滴顺着黑压压的线缆滑落,在夜色里划银色的光线。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白雾缓缓散开,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他踢开滚落到脚边的酒瓶,玻璃瓶滚动的声音惊吓了墙角的野猫,那猫弓起背浑身毛发倒竖,冲着暗夜里面对面站立的两人龇牙咧嘴一番,后退着转身逃开。
许辰嘴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轻松笑意,转瞬即逝,却没逃过一直注视着他的林霄远的双眼。
许辰有着刀锋般的面部线条,寸头更凸显出凌厉的骨相,头发又硬又黑贴着头皮一茬,身形高大孔武,平日不苟言笑,总是皱着眉头一副严肃的模样,是个冷硬不好亲近的长相。
认识这么些天,林霄远其实很少见他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除了第一天早上两人躺在床上,他面上有着明显的懊恼与自责,其余时候,他的情绪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不甚分明。
可就在方才,他突然显露出一丝笑意,让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丝缝隙,这着实令林霄远惊诧,心跳陡然加速一瞬。
许辰转过头看向林霄远,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其实,”许辰坦白道:“我有正式工作。在酒吧只是兼职。”
许辰不仅有正式工作,除了这个酒吧的兼职外,另外还有两个兼职。
林霄远震惊:“你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许辰无甚波澜道:“十四个小时左右。”
“……”许辰怔住,又问:“这样工作多久了?”
许辰不懂他突然低下去的声音为何,只是实话实说,“半年左右。酒吧里工资高,客人出手也很大方,赚的钱相当于其他地方的几倍。”
“半年……”林霄远喃喃自语,不明白自己心里突如其来涌上的庆幸是什么意思,就被许辰突然的靠近打断。
年轻人喉结剧烈滚动着,骨节分明的双手悄悄在身侧握成拳,他垂首时温热的呼吸拂过林霄远颈侧,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下定了什么重要的决心。
“你……”许辰开口,声音却似被哽住,于是又清了清嗓子。
他比林霄远高一点,此刻两人面对面站在潮湿的暗巷中,不足十公分的距离下,林霄远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对视上许辰的眼睛。
“什么?”林霄远纳闷。
许辰看上去有点紧张,嘴角微微向下,巷口路灯投下细碎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林霄远在这双总是沉静的双眼中,似乎看见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还清了债,酒吧的工作也辞了。”许辰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这段话里的每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千百回,可真面对着林霄远,在心底打了无数遍的底稿似乎都散了架,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文字底蕴与逻辑思维碎成片语,讲话混乱磕绊,好半天才能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却也不知道林霄远听没听明白。
“你说我是为了钱追你。”许辰面对林霄远投过来的视线,悄悄红了脸,只是肤色太黑,除了他自己并无人知晓。他抿了下唇,笨拙地继续拼凑着心意:“我没有那样想过。”
够了。
林霄远心脏一下快过一下,好像在胸腔里擂鼓,就要从嗓子眼里挣脱而出,他在心里无声乞求许辰停下!
许辰听不到他的心声,只是那样郑重地一点一点剖白自己的真心,“那天晚上虽然是意外,我却不能当它不存在。”
他抿紧的唇线松动了一些,露出个生涩的弧度,“我是真的想对你好,对你负责。”
“或许你不信,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说到这里,许辰再次勾了下嘴角。
“我会向你证明,一辈子对你好。”
他说完,脑子里却仍是一团乱麻,根本不记得自己讲了什么,开始有些懊恼自己做的准备还是不足够。
林霄远默默移开目光,不忍看他满是期待的目光。
“一辈子,”他别开脸低声重复,声音裹着自嘲的涩,“说得真轻易。”
许辰还是听不懂他隐藏的含义,只当是林霄远仍旧不愿意相信他。
他心里有点着急,但一向嘴笨舌拙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怎么说?
脸色都憋成了酱红色,突然灵光一现,许辰双手在口袋了翻了翻,摸到一个硬卡片,迅速掏出递到林霄远面前。
“在我老家,结了婚要把工资卡交给媳妇。”许辰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着抖,“这是我全部的积蓄,钱虽然不多,但我会努力赚的。”
银行卡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使用过度的痕迹。
林霄远怔怔望着他指尖的银行卡没有动作。
许辰将卡塞到林霄远掌心,林霄远下意识捏紧。
见状许辰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你别嫌少。”
林霄远低头,感觉薄薄一张卡似乎有千钧重。
他缓缓收紧掌心,卡片坚硬的四周硌的手心泛着疼,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再放松过。
天气预报说,梅雨天气还要持续半月,阴沉昏暗的天空上方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林霄远将卡片珍而重之收起,仰面感受了一下绵密的湿意。
他的天气自此开始放晴。
还清债务后,许辰终于搬离他那个终年逼仄阴暗还不停渗水的地下室,可接连看了七八处房子,却没有太合适的。
原因无他,房租太贵。
期间林霄远关注过一次进度,得知情况后,建议许辰和他合租。
许辰拒绝,“我暂时付不起房租。”
林霄远将车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手指夹着破旧的银行卡得意地晃了晃,“你全部身家都给我了,抵房租绰绰有余。”
拿到银行卡之后,林霄远心血来潮查了下卡内余额,一查吓一跳,卡里面竟然有将近十万元。
十万元只能算是他微信钱包里的零头,但依许辰的情况,能存下这么多钱属实不易,更何况他没有一分犹豫就将卡上交给了林霄远。
查完余额,林霄远就后悔了。
这些钱应当是许辰全部的积蓄了。
于是又开始想方设法将卡还给许辰,奈何许辰实在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无论林霄远想什么办法,他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