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翎缓缓道,声音在渐熄的余温中显得格外清晰:“同苦共心印的根基,并非血脉,也并非那高超的灵力。它真正的驱动力——”
他看向苏书懿,一字一句:
“是‘爱’呀。是施术者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分担苦痛,甚至代其赴死的爱与决心。”
苏书懿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最后,她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自嘲般笑了。
许翎说完,脑子像是短暂地空白,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抚向自己胸膛。
平整、温热,衣料下是平稳跳动的心脏,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最细微的痛楚都未曾残留。
在自己举清明剑挥下那一瞬间,走投无路的郭延,不顾一切地将躯体所剩血液压缩、爆开,化作一根凝练到极致的血刺,直直朝自己心口插去。那距离太近,时机太刁钻,他不可能躲得过去。
可为什么他能毫发无损?
许翎下意识紧紧攥着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脑海里回荡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心跳几乎快要停止跳动。
“以前,阿穹和阿文老是欺负你,我没有在意,其实我都是知道的……这点对不住了。”苏书懿低声道。
许翎觉得自己这回真该说点什么了,但他嘴唇刚刚翕动,话语却不受控制地蹦出:“往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他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许羽开口。
苏书懿眼底晦暗不定。她嘴唇抿得很紧,没说话,谁也不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大火渐渐熄了,夜风穿过这片废墟,和这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沉默在他们之中蔓延。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许翎在原地静立良久,才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问道,苏书懿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许羽没有开口。
许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先前他遭遇了精神冲击,导致许翎的魂魄陷入混乱,许羽这才得以回归身体。如今他已然苏醒,按常理,这本不属于他的躯壳应当物归原主,但没有,这就说明——
许羽主动放弃了自己身体的掌握权。
一片微光在他身侧静静漾开,许羽半透明的魂魄缓缓在空中显形,如同沉入池底的月光,沉默地漂浮在他身旁。
他缓缓道,声音渗着细微的颤音:
“我、我本来以为,她不是故意弄丢我的。她可能只是对我有些陌生,但不是不爱我……”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越发颤抖:
“我本来以为,我爹是真心爱我的。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主动抱过我,但他拥抱了我,还亲切地叫我‘阿羽’。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有亲人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短暂的死寂后,再响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破碎、残缺,像被摔碎的琉璃:
“他居然是这种恶魔!他是个冒牌货,他吃了我娘真正的丈夫!他顶着他的脸,用着他的名字,足足过了十七年……他还、他还想杀了我!!!”
“我身上居然流着个恶魔的血!”
许羽几乎是崩溃地喊出:“我居然是只噬血鬼!”
许翎挖苦别人在行,安慰别人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他蹙着眉,在脑海中苦苦搜刮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别这样想,你只能算个,半噬血鬼。”
许翎:“你看,我还是个纯噬血鬼呢,这样想有没有让你好受一些?”
许羽:“…………”
“呜、呜呜啊——!”许羽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声比哭喊更悲痛、比悲鸣更无措的哀嚎。
可那不是哭,一个魂魄的残影怎么会流泪呢。
大约是共用一个□□的缘故,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流淌到他的心里,是那样的清晰。
柳渐青,我该怎么做?
许翎在心中问道。
他下意识再次紧握吊坠,希望有人能给他答案。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一直以来依赖的那个人,已经无法再回应他了。
这大约是他苏醒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接受了,柳渐青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或许是因为……那人遗物里温热的吊坠、寄宿其中的魂魄碎片,以及那关键时刻显现的清明……都在告诉他:
他一定还在这个世上,许翎坚定地想。
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强大一点,走得再远一点……就一定能找到他。
许翎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地、果断地环住了那团不断颤栗的虚影。
这是许翎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去拥抱他人,虽然严格来说对方此刻不算人。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格外生涩,但也格外轻柔。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柳渐青的模样,想象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安慰。
别哭了,不是没有人抱你吗,就由我来做第一个吧。
不必因自己的出生感到愧疚,我们从来无法决定自己的诞生,而血脉也从来不能定义我们是谁。
所以,不要再哭了,你是无比干净的存在。
如此温情的一段话,到了许翎口中,他干巴巴地挤出:“那你……你哭、哭吧。”
不行了,这么肉麻的台词,柳渐青那家伙以前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口啊!
许羽呆呆地望着脸颊泛红的许翎,好几秒的空白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理智,用尽全部力气扑上去,紧紧回抱住许翎!
一人一魂就这么傻不拉几地抱在一起,吹着冷风抱了许久。虚空中,许翎透过间隙,好像看到一抹熟悉的绿色对他露出微笑,一晃而过。
许翎一愣。与此同时,来自新世界的第一缕光均匀地洒在他肩上。
原来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