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翎握住柳渐青的手也陡然一松，身体瞬间失重，跟着无数碎片向下疾坠！

“小翎——！”

在急速的下坠中，他听到柳渐青最后的声音仿佛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崩毁的轰鸣，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上：

“只有想起一切，你才能够离开这里。”

想起……可是想起什么呢？

我不想离开这里，更不想离开你啊。

“让我想起……”许翎伸出手，喃喃道：

“你已经离去了，这个事实吗？”

“不、不是这样的。”柳渐青轻轻摇头，脸上的哀伤如同静水流过，漫过那张许翎熟悉至极的容颜：“除去我，你拥有了更多、更美好的记忆，不是吗？”

所有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汹涌撞入他的脑海——鲜明、灼热、带着真实的痛楚与重量。

他想起那群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个懦弱的小孩哭着抱住自己的温度，还有……那个强行把自己召出来，困在铜镜中的家伙。

许羽！想起这个，许翎呼吸急促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手在空中盲目抓绕，试图找到什么能抓住的支撑点。

虚空中，好像有什么握住了他伸出的手。那触感熟悉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将他从无尽的坠落中猛然拉回，向上提去！

“所以，你看，”柳渐青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走这么远的路，结识了这么多人。”

“所以，”

那紧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而是缓缓下移，最终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柳渐青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唯有那抹微笑清晰如旧：“不要害怕去面对这个没有我的世界，你自己就能做得很好，不是吗？”

许翎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度睁开后，神色变得坚定起来。他顺着托举他的那股力，用尽全力，向上一跃！

刹那间，刺目欲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许翎下意识闭上眼。

他想起来了。

在他跳出窗外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郭川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急忙过去查看情况，那穿透郭川穹的居然是魔鬼藤，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他就眼前一黑，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直击他的魂魄！

他的魂魄本是许羽通过招魂术强行拘上身的，本就比寻常魂魄脆弱不少。这么一下猝不及防，魂魄离体，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

终于，那刺眼的光芒缓缓褪去，那失重感也消失了。

许翎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他现在正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的地方。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墙壁，甚至没有方向。上下四方皆是一片纯白。

这里什么也没有。

“柳渐青！”许翎猛的转过身，焦急地寻找那个身影。

刚一转身，他一愣——柳渐青就在他身后，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两人就这么遥遥对视，不知过了多久，许翎低声开口：“……如果是幻境编造出来的你的话，是骗不过我的。”

他心想：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柳渐青呢？

“所以……”许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连同他的身体，都难以抑制地颤栗：“你不是幻觉。”

“你到底是什么？！”

柳渐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逗弄，只有一片许翎从未见过的、澄澈如溪水的温柔，以及那深藏于温柔下无边无际的哀伤。

许翎快要恨死他了。他宁愿柳渐青跟他赖皮、跟他斗嘴、跟他耍心眼子……亦或是对他沉默。也不愿看到此刻他这般……心甘情愿牺牲的笑容。

每次离别前，柳渐青都会这么对他笑。

“我是他魂魄的‘一部分’，”柳渐青道：“我沉睡在他留下的吊坠里面，只为未来某天能帮到那个，他放心不下的人。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你的魂魄怎么会分裂？！”许翎难以置信，声音不自觉大了许多：“告诉我，柳渐青！你当年封印我后，去做什么了？！”

柳渐青笑而不语。

“去吧，小翎。”他轻声道，伸出手指，点在许翎眉心：“你的朋友，现在需要你。”

说罢，一道磅礴的强风毫无征兆地瞬间裹住许翎，将他向后拉去。

“等、等等——”眼见着柳渐青的身影开始淡化，就要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拼命想抵抗那股牵引，嘶声大喊：“柳渐青！！！”

“你到底在哪里——？！”许翎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哀求：“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视野中，柳渐青的身影淡得只剩下一抹青色，可他依然望着许翎的方向，笑了。在那片近乎透明的轮廓里，许翎仿佛看见了他眼底，有星芒般细闪的水光一晃而过。最后，只听他说：

“小翎，照顾好自己。”

“唉，我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郭延忽然道，他这番话听得郭母和许羽皆是一怔，猜不透这只噬血鬼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毕竟他真的是我与你的孩子。”郭延的目光落在许羽已经发紫的脸上，猩红的眼底竟泛起一丝近乎人性的温情：“并且，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能拥有的后代了。”

“大概是曾经做过人类的缘故吧，”郭延道，语气竟有许柔和：“一想到这孩子体内，流淌着来自我一半的血。我对这个小家伙，居然真的心生那么一丝不舍呢。”

他扼住许羽的手，竟然真的松开了。许羽跌落在地，因为长时间缺氧，他不停地咳嗽着，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

“但我不能让他到处乱跑，同时，我也不能再让你见到他。”郭延话锋一转，认真道 ，一步一步走近许羽。

“手，还是脚呢？”他思考如何对待自己儿子就像思考今晚吃什么一样：“不过，我儿子如此聪慧，还是手脚一起砍下，更为稳妥吧？”

郭母大惊，挣扎着起身想要阻止，郭延的手已经高高举起。

就在他将要动手那一刻——

“拿开你的脏手。”

一道冰冷沙哑，似乎蕴含无数怒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郭延猛地一僵。只见那倒在地上的少年缓缓张开眼，绯红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鲜血凝聚而成。

那是属于噬血鬼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