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在尽力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他语调下降后的真实意图,可终究是猜不透,于是再问一遍,“有什么事情是我没有及时察觉的吗?”
黑夜下,祝无忧默自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窗前,退到夜的黑完全将他包裹,他横手拒绝克劳德靠近的动作,声音尽力抑制哽咽:“如果可以,我可以知道,你和统子在循环舱聊了什么吗……我是说如果,不可以也没有关系的。”
“我……”
“如果是关于我的,可以不要告诉我吗?”他的声音破了,轻声一声,哽咽压不住,“我嘴比较笨,解释的话说不明白,如果在某个契机下,你不再相信我,可以直接把我丢在一个海滩上,不需要你解释,我也会知道你的意思。”
“无忧。”
“别过来,别把我丢进海里……求你了,拜托了,我知道组织的人,但是我不是里面的人,不要把我丢到水里,不要……我怕冷。”
话音刚落,他踉跄跑出前堂,黑暗之下连续撞到了许多东西。
克劳德站在原地,反应过来时,他的背影已无处可寻。
啪——
克劳德给了自己一巴掌。
黑天,长夜,星泯于野。
祝无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树林荆棘,倒刺利片,在他奔跑时一条条缠了上来,像是不休不饶的蟒蛇,看见猎物一拥而上,不留活口。
他习惯在黑天里奔走,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被绑,不敢逃跑,躲在化工厂里与绑匪周旋,等年龄稍长,再遇绑匪时跑得也快了,一步一脚印,从破居民楼跑到郊区森林。
一步一步,最后都被追了回来,然后受着绑匪的气急败坏,掐着头摁进水里司空见惯,直接丢进水里的概率也不低。
不跑死的更快,父亲拒绝出赎金的电话是催命符,留在原地被撕票的记录更高。
逃跑了,惹怒了绑匪,或许能激起他们的暴露本性,施暴的时间是父亲赶来的时间。
“该死的……可恶,这样的狗屁人生,谁爱过谁过去好了。”他的叫骂被心颤堵回,他跑不动了,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了起来。
一棵被天雷劈开的焦木,树下的空隙正好能塞下两个他。他很少有极端的情绪发泄,更多的是像这样抱着自己,躲在一个小地方发呆。
忽然之间,他觉得追上自己的不只有溺水的恐惧,睁眼间,又想起来祝言。
陈年的药发狠,他不停的呼气,想留住身上的体温。
“还好山上不冷,万幸万幸……”他咬着牙关,开始盘算往后余生:睡一觉的话,估计就会到天亮,希望不会被冷死。明天试试看能不能直接脱离这里,回到飞行舱,然后求统子放我上岸。如果不行的话,试着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游到别的岛……不行了,好冷。”
他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
呼吸忽快忽慢,心脏跳动不是为了供氧,而是慢慢抽离呼吸,间歇性地咳嗽证明还有意识,指尖莫名的颤抖一下又一下,像树洞外的风声一呼又一呼。
祝言的药物研究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每隔两三天,或者更短的时间,流淌在他血管里的药就会升级迭代。
无数次被绑在椅子上,意识抽离,大脑里的声音卷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好像有无数只蝉在脑里起叩问,夏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你很恨我吗?那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死?”祝无忧无数次这样问。
祝言推正他的半框眼睛,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和阿言都深深地爱着你,但是你一点都不乖,伤害了很多人呢。”
这样的话说了很多年,从他八岁说到十八岁,即使有能力辨别他的隐形说教,可刻下的深痕就是深痕,被暴力雕刻的琴,不会发出正常的乐音。
“到了岸上就买一张车票,去北方看雪,大海太冷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这是心里话还是刚刚出口的话。“真没用呢……笨蛋。”
祝无忧昏了过去,手上握着的鹦螺石散去最后一丝温度,皮肤受到突然性钝伤,他的手腕上映出一道道红痕,凸起凹落,像是他生命中难以越过的一座座高山。
兮山上,野风尽吹。
渺远的风中,忽然传来阵阵歌谣。
“一扇青丝过,双扇华发生,
三摇天五衰,四挥六世悲。”
“终于找到你了,”小盏提着灯靠近树洞,一群萤火虫在她身前引路,明明灭灭的流萤和鹦螺石一同闪耀,“看来连萤火虫都偏爱你呢,只不过晚上睡在这会着凉的哦。”
忽然吹来一阵风,灭了她的灯,小盏朝远处张望,亮一盏灯在黑夜中穿行。
“虽然要冒着一些风险,但小家伙你不得不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