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他声嘶力竭,抱着自己哆嗦,喊到嗓子哑掉,“才不要,我才不是骗子,才不是人偶……”
“可是只有人偶,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哦,正常的人类才不会这样想。”
祝无忧:“闭嘴——”
一声长吼彻底撕裂声带,泣涕零如雨,泪下沾裳衣,眼泪都温度稍纵即逝,片刻拥抱过他后,又冷了衣襟。
“太任性了呢……”
人偶的声音终于不齐,一声一人偶,仿佛他们不再是复制粘贴般的存在,也有自己的声音声线,独特发言。
砰咔——
水塔壁裂开一道口子,涓涓细流渗出,他来不及抬头,整个世界的水向他倾来。
汹涌奔来,又轻柔从他身旁带过,像是春水化开冬雪的寒,只有柔,轻与绵绵丝意,为他留下一片寒,冰与刺骨卓绝……水过了他的身侧,又重回汹涌,涛涛奔向四野。
房间被冲垮,人偶东一个西一个倒在他脚边,一地狼藉。
咯吱声如老鼠啃米,万般咯吱声中,人偶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朝祝无忧所在的方向走去。
有些人偶泡水泡了太久,四肢残败,没走没两步便支离破碎,新入池的人偶身强力壮,健步如飞,三两人跑到祝无忧面前,掐住他的脖子,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被举在半空中,呼吸不上来,左手忽然发出格楞声响,渐渐变成木偶关节。
“欢迎回家……”他面前的人偶笑得诡异,全白的瞳孔显露出颜色,和他的瞳孔一样的浅琥珀色,“你接替了这个位置怎么久,也应该轮到别人了,可不要觉得我残忍,你上一次也是这样完成接应任务的,我们……历历在目。”
“历历……在目?”他抽出口袋里的匕首,用尽力气插到人偶手腕上,“别开玩笑了……”
接应进程中断,人偶的眼睛又变回全白,更多的人偶抓住机会,一个个朝他身上扑去。一声声“欢迎回家”说得讽刺,他一脚一个,拿着刀,抗进攻,嘴角的血迹来不及擦去,脚底一滑踩中了碎开的剥离,两头俱伤,人偶猖狂。
最后一个倒下时,他还站在水塔底部,一堆碎玻璃间,身上的微小的伤口遍布,像是毛细血管外戴了一般,感受不到疼痛,意识也在时间流逝中减缓淡化。
“好疼……”说话时全身又恢复了疼痛,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一滴眼泪滴在掌心,咸得像海倾泻在身上,“太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踏进这个房间便是一个错误,掉进了人偶的话术陷阱更是蠢不可及,他的心已然动摇零落。是该庆幸还能感到疼痛,自己不是人偶,还是该感叹自己干掉了谋权篡位的不怀好意者,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呢?
他不确定。
从有意识来,他祝无忧就是一个不确定的人。思绪永远在平躺的河流里徘徊,随着季风、石块、河道千转百移,后来祝言强行将他困在河湾里,他也就彻底变成一滩死水了。他试过人为改造,在水里加入文学、爱情、理想、友谊……但此般种种,皆不能洗涤他腐烂的波心。
大抵是人偶没有感情,不能意会这些事情都真谛吧,他想,思绪流淌,又补充道:“又掉进叙事陷阱里了,笨蛋……”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怎么收拾这样的残局呢?动静这么大,一定会把克劳德吸引过来的,不能让他看见现在的自己,太狼狈太一无所有了……被他发现,就完蛋了……
他还是幼稚,还是怕做错一点小事情被斥责被辱骂。
“无忧……”
来得真不巧。
两处相望凉,满地碎玻璃堆积,光下溢彩绚烂。
“别过来……不要,不要看我……”祝无忧挡着脸连连后退,鞋子里扎进了玻璃碎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过,但他没办法。
他不愿亲爱的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对方会失望,还是会害怕,还是会伤心呢,究竟会是哪一种呢?
克劳德没问发生了什么,三下五除二跑到他身边,不多言,紧紧抱住了他。
克劳德擦不掉他的眼泪,安慰道:“在害怕什么,不要怕,有我……有我在呢。”
“没有,才没有呢……才没有在害怕……”
“冷静一点,他们说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祝无忧的心脏一停,他的肮脏还是被人看见了,“放开……放开我,不要抱着我……会脏的……”他死命抵抗,全身抖得厉害,战栗不停。
他怕一切都是假的,连同被赋予的感情一样。感情是可以被剥夺走的,可以做成情感样本的工具,他是没有任何意识的木偶掀不起一丝涟漪与波澜,像个活死人一样游荡在世间……
“不是有我在吗?不要害怕,我在这呢……”
涟漪从何而起,望着对方的眼睛,同样落下的眼泪滴进他的波心。
祝无忧长吸一口气,又不敢看他了,“我怕……我只是一个假人,给你的承诺给你的感情都是千篇一律撰写出来的样板……我说过要负责的……我又食言了,对不起,好像从一开始选择我就是一个错误。克劳德你离开我好不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真实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真实的人,一定会有对你更好的人存在,我是一个骗子,居然渴望用这种方式得到你的爱,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为什么还在想着我,那你呢,你又在哪里……谁说你是骗子,谁说的……”
“你被我骗得太深了……竟然到现在还执迷不悟,都是我的错。”
“不许这样说自己。”
克劳德一个手刀把他打晕,现在的祝无忧太过情绪化,会伤到自己,“不许这样说自己。”他抱起祝无忧,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床榻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熏香,克劳德握着祝无忧的手,指尖的兰花纹一路蔓延生长,填补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
疗愈完后,他守在床边静静等候,望着祝无忧的眼神里都带着温柔。
忽然间,手机收到一则陌生讯息。
【+861309777xxx,许久未见,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