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不会说话,但他不瞎。
沉默片刻,他不再试图说话,而是默默收拾起凌乱的寝殿。拾起掉落的纱幔挂好,扶正翻倒的摆件,动作轻柔,尽量不发出声响,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这片被风暴肆虐过的房间恢复原来的温馨,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收拾完,他站回床边,看着一口未动的魄,犹豫了一下,开始胡编乱造:“鬼后,虽然小的不知道您在卷轴里看见了什么,但是小的可以向您保证,鬼王大人绝对没有杀害您的父母。”
“当时,鬼王大人在同仙界的人议事,根本没时间去人间杀害您的父母。更何况,鬼若杀人,可是要受天罚的。”
云霁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猩红的眼睛看向若辰,一字一句追问:“保证?你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鬼拿什么保证?用你那不值钱的小命吗?你当时明明跟我在一起,你怎么知道苍梧有没有去人间!?”
面对云霁白毫不留情的诘问,若辰没由来的伤心,手中的魂灯暗淡了几分,他低着头小声说:“我虽然贱命一条,但我分的清是非。我跟在大王身边一千年,这一千年中,鬼王大人是怎么对您的我都看在眼里,他真的很喜欢您,从未做过伤害您的事。况且,您已经在他身边了,他再杀害您的父母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云霁白冷哼一声:“你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狗,你自然会帮他说话。”
若辰呆了好久好久,最终只是低声嗫嚅:“您别太伤心,伤身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唤我,我先离开了。”
说完,像完成极艰难的任务,悄悄松口气,又担忧地看了眼那纹丝不动的背影,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仔细掩好殿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若辰空白的脸上落下两行泪。
守在门外的若影看着他:“怎么还哭了呢?”
若辰摆弄着自己的魂灯,极其小声问:“经过轮回,样子变了,性格变了,一切都变了,那还是鬼后吗?”
若影反问:“为什么不是?是同一个灵魂,只是记忆不同而已。”
若辰还是很伤心:“好吧。”
殿内重归寂静。
许久,云霁白才极慢地动了一下,眼睛空洞地扫过床头小桌上已经凉掉的的点心。点心旁还放着一朵不知若从何处摘来的、开得正艳的彼岸花,殷红如血,在这灰暗寝殿中,刺眼又突兀。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重新融入冰冷的黑暗。但空气中,似乎残留了一丝笨拙却无恶意的关心,微弱如风中蛛丝。
殿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云霁白强撑的意志。他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可怜无几的安全感。若辰留下的点心和那朵刺目的彼岸花,他连一眼都不愿再看。
身体的疼痛清晰传来,每一处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都在叫嚣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不堪的一切。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
没由来的痛,以及失去双亲的难受。
“好好的活着……”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竟然会对一个执掌鬼界、视规则如空气的鬼王抱有天真的期待。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能相信谁。父母的魂魄就在这鬼界之中,他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他该如何面对他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不仅没能保护他们,还愚蠢地和仇人成了亲?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一件事,折磨着两个人。
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信,一个不知道如何靠近。
苍梧背对着殿门,身影挺拔却透着孤寂。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地映出寝殿内的景象——那个蜷缩在床角,因为干呕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他看着云霁白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避开伤口的细微动作,看着他连哭泣都只能压抑着声音的绝望。
苍梧的紫眸深处尽是悔恨与自我厌弃。
“鬼王大人,”若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鬼后情绪尚未稳定,仍不肯食用任何东西。”
苍梧挥了挥手,水镜波纹荡漾,景象消失。他没有转身,声音冷硬:“知道了,下去。”
若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鬼不是没有心吗?为什么我听见鬼后的话胸口会那么疼呢……”
“不知道,”苍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去吧。”
若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偏殿内再次只剩下苍梧一人。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积压着难以消散的疲惫与烦躁,悔意如同毒藤,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本王跟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什么呢。
苍梧啊苍梧,你真可笑。
可他同样愤怒。
愤怒云霁白的不信任,愤怒那幕后黑手的算计,更愤怒失控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道歉,去解释,去弥补。可骄傲与一种害怕被再次推开、再次被那种用憎恨眼神看待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该怎么做?
难道要他承认,他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只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害怕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再也容不下他分毫?
这种软弱的念头让苍梧感到一阵羞耻。
他是鬼王,统御万鬼,何曾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想起那双流泪的眼睛,苍梧心里就一阵阵抽痛。
阿渊,本王不是有意伤害你。
本王只是……只是爱你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本王错了,本王要爱不要恨。
那曾高昂的头颅,此刻终于低垂。
不是屈服于命运或强权,而是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筑起一座以爱为名的囚笼。
高傲的王,自此愿俯首称臣,成为爱的囚徒。
他再次看向寝殿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看见正在自我舔舐伤口的云霁白。
他知道,裂痕已经造成,信任的崩塌或许只在瞬息之间,但重建却可能需要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间。
而他亲手将走向云霁白的路种满了荆棘。
寝殿内,云霁白终于停止了干呕,精疲力尽地瘫软下去,意识在疲惫与痛苦的双重折磨下,渐渐模糊,坠入了并不安稳的,充满梦魇的昏睡之中。
一个不再信,一个不敢靠近。
两个本该相拥的灵魂,在各自筑起的堡垒里,渐渐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