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玉想起新婚之夜,他们草草喝过“交杯茶”。
那时,他给江雁锡念了一首《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生同衾,死同椁。
那对泥人漂亮极了,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江雁锡与谢观玉。
小江雁锡正哈哈大笑,一对酒窝也深深地陷进去。
小谢观玉左眼下长着一颗泪痣,在嚎啕大哭。
他们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婚服。
谢观玉甚至都能想到,江雁锡如果亲手将泥人送给他,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眼角眉梢会露出点夸耀的意味,笑意盈盈:“很可爱吧?”
谢观玉心里软乎乎的,却会佯装冷淡地回答:“可爱!不过,这酒窝与泪痣生得毫无道理,明明是你爱哭一些。”
想到那般甜蜜的场景,想到江雁锡苦心孤诣捏泥人的模样,谢观玉下意识,很轻地笑了。
可是,下一瞬,心如针扎一般疼,泪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泥人上。
他生怕弄坏了泥人,飞快地掩上了盒盖,小心翼翼地收入行囊中。
谢观玉很快敛了神色,翻身上马。
风和日暖,柳絮纷飞。
在漫天飞絮中,谢观玉仿佛听见她窗前风铃摇曳,伴着一阵清脆的“叮咚”声。
可那姑娘却再不会等在窗边,对着他浅笑盈盈。
-
京城。
江雁锡的伤一天天养好了。
除了每十日问主动问谢宸一次,停鹂与檀迦有没有解药,其余时间,她大多是安静的,像块暮气沉沉的朽木。
江雁锡想到幼时吃蟹,蟹在被蒸熟时,痛苦难当,便会将蒸笼里的姜吃掉。
母亲说,这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为吃一点东西,就会好起来了。
她后来戒荤腥,也没有再吃蟹,如今,竟觉得同病相怜。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以为只要好好习武,就能报仇雪恨。
她以为逃避、忍耐,就能换来一点安定。
春风和煦,大雁北飞,与大雁同来的,是纷飞的柳絮。
“阿雁,其实柳絮是飞不起来的,它只会随风飘,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烂掉。”
谢宸的话回荡在脑海中。
那时她不服气,如今同样不服。
为防柳絮,园吏将院中过长的柳枝修剪殆尽。
江雁锡在墙角下捡了根细长的柳条。
她立于絮海之中,如同迎着朔雪。
柳枝缠绕着温柔的风,搅动起沉寂的柳絮,助它们乘风而起,飞出墙去。
起初,身上如同缠绕着无形的枷锁,渐渐的,衣袂翻飞,江雁锡眉宇间多了点鲜活与灵气。
柳枝的走势越来越凌厉,化作利剑,她舞得愈发畅快、恣意,喘息着,透过那一片洁白的絮雪,对上了谢宸的眸子。
杀意随风起,刹那天地宽——
谢宸在不远处的阁楼上,凭栏望她,被惹人厌烦的柳絮呛得直咳嗽,却是在笑。
他看清了江雁锡眸中毫不遮掩的杀气,他从来就知道江雁锡是锋利的,难以驯服的。
但他也比谁都更加清楚地知道,江雁锡在最后时刻总会心软,下不了手,于是有恃无恐。
谢宸亦是如此。
很多次,他痛得难以忍受,便会想杀了她,彻底终结此事。
他疯了,为求解脱,甚至亲手设计玷污她的清白,以为将她变成如同母亲那般的荡.妇,也许自己就会厌恶她了,却换来了另一种痛楚,令他窒息,像这连绵不休的咳嗽,几乎要将喉管咳破,咳出肺来。
他幼时留下了病根,肺不好,可是,依然在府中种满了柳树。
谢宸伸手,轻轻接住一片柳絮,然后,紧紧攥住。
就静静停在他手心里吧,哪也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