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腰间悬挂的荷包,紧紧攥在手里,给江雁锡看清楚。
“这枚荷包,是十二岁那年,我亲手给你绣的。我绣工不好,可是想给你绣最好最灵的护身符,我的手被针扎了无数次,为了赶在你生辰前绣好,白日受了罚,我夜里还要起来,拖着伤绣,一针一线,皆是心血,而你呢?就这样轻飘飘送了别人!”
江雁锡歉疚道:“对不起……停鹂,如果我记得,我绝不会……”
“你总是这样无辜,可是若你全然无罪,我受的苦又该怨恨谁呢?”
停鹂眼中含泪,将荷包收入袖中,转而解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未愈的狰狞伤口。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论出身,论样貌,我并不比你差,就因为你抓住了机缘、攀上高枝,从此你变成了主子,我仍然是卑贱的奴仆,你锦衣玉食之时,我仍在为了求生而苦苦钻营、受辱,我从未奢求过你能施予我什么,可是阿雁,你这场轰轰烈烈、无聊透顶的‘爱情游戏’凭什么要我与檀迦作配?”
“檀迦为了你,生死未卜,我不像她那么傻,这么多年蝇营狗苟,我只想攒下积蓄,安稳度日。可是这一切全被你毁了!为了博取你的信任,我不得不割开自己的血管,扈娘亦踩上了刀片,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更不用说装疯卖傻,在我最珍视的戏台上哄傻子玩……”
江雁锡渐渐止了挣扎,无力地喘息着。
她不明白。
所谓的“爱情游戏”,于她而言,亦是有苦难言的刑戮,始作俑者分明是谢宸,为什么他显得那般痛苦、可怜,停鹂也将全部罪责归于她呢?
可是,看着停鹂真真切切的痛苦,江雁锡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只是讷讷地重复着:“对不起……”
屋外的守卫耳力极好,将屋内的声音听得真切,对于这场姐妹反目的争吵,还是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听为好。
只要停鹂不放走江雁锡。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争吵声早已止息,屋内却再也没传来任何声响,甚至连极细微的喘息声也没有,仿佛里面没有人——
“不好!”
守卫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空空如也,锁链已被撬开,哪还有什么人影?
几人将床底、柜子,仔仔细细搜过一遍,脸色皆白。
“快追!”
……
停鹂带着江雁锡,从月落跑到了日出。
城中有眼线,关口亦在谢宸把控之中,上天入地、无处遁逃。
被寻人的官差堵了几次,险些受捕,二人只得往密林中跑,弃了马,走山路赶往南城。
突然,停鹂脸色发青,腹中绞痛,停住了脚步。
她目光凄然,艰难地扯出点笑。
“阿雁,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一路往南走,别回头。”
江雁锡察觉了她的痛楚,扶着她走到一棵树旁,倚着树干缓缓蹲下。
“停鹂、停鹂……你怎么了?”
停鹂的脸色进一步灰败下去,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每说一个字,都竭尽全力。
“我体内有蛊虫,每十日要服解药才能活……我走不了,你快逃……”
江雁锡被又一道绝望的浪潮吞噬,声音发颤。
“那我们马上回去!你把我绑起来,告诉他们是我挟持了你……”
停鹂摇摇头,自从收到了南城的任务,她就没有想过能活。
“阿雁,对不起……那些伤人的糊涂话非我本意,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也绝不愿做伥鬼,替他抓你,可是身不由己,不能连累扈娘他们……我没有办法了……”
蛊毒在体内横冲直撞,她呕出一口血来,目光涣散,颤抖着将袖中的荷包紧紧塞进江雁锡手心。
“很小的时候,我嫉妒你,怨恨你,可那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时间里,我始终在祈祷,阿雁一定要平安,幸福……那夜,我看见了这个荷包,我没有杀司南。”
“停鹂!停鹂!你醒醒,不要睡,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江雁锡捧着她的脸,只觉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背起停鹂,快步向林外跑去。
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愿意舍弃一切哀求谢宸,只要他愿意给停鹂解药……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望火楼上。
谢宸将箭对准了江雁锡的头颅,缓缓拉动弓弦。
他箭术极准,百步穿杨,只因幼时,父皇夸过一句谢观玉准头很好,他便一直勤学苦练,可是,至今没有等来那句一视同仁的夸奖。
这样近的距离,谢宸比谁都清楚,箭一离弦,江雁锡必死无疑。
全身的血液澎湃、沸腾,他分不出是嗜杀的本性作祟,还是……爱?
他冷冷念着:“荡.妇……去死。”
放手……
只要放手,她就会彻底死掉,死在他手中。
他尽可以死心,不必怀着那点可怜的念想苟延残喘,再也不会痛了。
弓被拉满,利箭破空,却是脱了手,直直地钉在了树上!
弓弦无情割破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口,仿佛在嘲笑他的软弱仁慈……伤口愈合前,再也无法施展这令他引以为傲的本事了。
谢宸认命地阖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疲倦地命令道:“抓活的。”
候在望火楼下的守卫齐齐应声:“是!”
……
江雁锡没有挣扎,她自愿被守卫捆住手脚,押上谢宸的马车。
她见到他,直直跪在地上,虔诚地求道:“皇兄,对不起!我知错了,我不该挟持你、咬你,求你开恩,救救停鹂!”
谢宸不应,无声地用匕首划开绑住她的绳索。
江雁锡没了底气,眼里的希冀一点点消失,被不安所取代。
“皇兄,是我挟持停鹂这么做的,她是无辜的、忠于你的,我……我给你磕头!”
说着,她便要磕了下去,被谢宸粗暴地拽起来,坐在他膝上。
“你要的,是这个解药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其中便是缓解蛊毒的解药。
江雁锡重重地点点头,伸手去拿,谢宸却将瓷瓶拿远了些。
她困惑地看着他。
“为了解药,你什么都愿意做吗?”谢宸问,“我要你再也不和谢观玉见面,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要你爱我。”
江雁锡默了一瞬,可是马蹄声愈发急促,如同逼人的鼓点,牵引着马车在路上疾驰,离停鹂越来越远。
她痛楚地点头。
谢宸却没有半点开心,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阿雁,我的手指流血了,是为你流的。你以前总是比我更早发现,你会含着我的手指,心疼地为我舔舐伤口……可是如今,你视而不见。”
他故意拿着瓷瓶,将那只手曝露在她眼前,血蜿蜒而下,可是她没有发现。
“对不起……”
江雁锡手足无措,仿佛她做任何事都是错的。
“皇兄,求求你先将解药给我,让我救停鹂!我会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我可以签死契……”
“阿雁,你说谎。”
谢宸打断她,用力攥住她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个时刻隔阂于二人之间的名字。
“你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骗子!我不会再信你,也不接受你假惺惺的感情——这是对你不忠的惩戒。”
说罢,他将那个装有解药的瓷瓶掷出窗外。
江雁锡的视线随着那个瓷瓶而移动,那一瞬,想也不想,挣开了谢宸,直直地跃出窗外!
马车行驶得太快,她这般猛冲出去,身体顷刻间失去了控制,摔在了地上,手指紧紧攥住那颗救命的丹药,连同一把无法摘出去的碎瓷,随即顺着山坡翻滚而下,直至被一块巨石挡住,后脑猛地撞上石块,鲜血淋漓!
脑海中一片空白,江雁锡耳中嗡鸣,听不见追来的谢宸抱着她在说什么。
她嘴唇失了血色,意识消散之际,只记得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哀求着。
“我爱你……我爱你……求求你救救停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