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越衡像往常一样踏进教室，然而，几乎是在踏入门口的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朝他看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垂下眼帘，避开那些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才发现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程今也还没来。

柏越衡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离早自习开始只有几分钟了，他只好先暂时压下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拿出课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程今也的座位，依旧是空着。

一整节早自习，柏越衡都有些心不在焉。书上的内容他看了几行，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空落落的桌椅。

他知道程今也一向和林嘉禾的关系非常好，早上两人也是一起来教室，柏越衡转头看了一眼林嘉禾的座位，人在座位上。

按照程今也的性格，是不会无缘无故旷课。是生病了吗？

早自习下课铃声响，喧闹再起，可身旁座位还是没有人。柏越衡终于确定，也许她今天不会来教室了。

他想找人问问，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却发现竟没有一个可以自然开口询问的对象。他自从高中入学后，向来不习惯与人交际，来这个班上也有半年，却始终像个局外人，除了程今也，没什么熟络的同学。

“听说了吗，他爸好像是京北那边的大老板，厉害的很。”

“那怪不得平时独来独往，不跟我们交流，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原来人家是少爷，那难怪不想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来往。”

“估计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我们呗。”

“还少爷呢，就一个私生子而已，他爸有老婆有孩子，他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啧啧，真是没看出来啊，平常装的那么傲，还以为多大本事呢，结果就是个私生子啊。”

“那他妈妈岂不是……”

“嘘，小点声，他还坐那呢，小心等下被他听见。”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我们又没有说什么，都是实话实说。”

……

话音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嘲笑。仿佛是故意让柏越衡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并不小。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是在讨论谁，直到最后才渐渐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握紧了手中的笔，寒意从脊背升起，脸色沉了下来。愤怒和难堪如同毒火，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想到明天就会离开这里，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总归以后不会有交集了，他们爱说什么，都随他们去吧。

然而，议论声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言辞也越发不堪。

“我看啊，他妈当年说不定就是看上了人家的钱，想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母凭子贵，结果没上位成功，被甩了。”

“就是，这种人还挺多的。”

“我听说他好像还有一个妹妹，他妹妹以后不会跟他妈妈一样吧。”

……

“砰”的一声响，柏越衡站起身，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眼底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母亲和妹妹一直是他内心最柔软的逆鳞，小时候他因为没有父亲在身边，遭受过很多次其他小孩子明里暗里的恶意。他可以不在意那些异样的目光，却绝不能容忍其他人去诋毁他的母亲和妹妹，更不允许对她们进行莫须有的谣言。

转过头，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刚刚说话的是谢圆磊。他对这个人没有太大的印象，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和他有过矛盾。

此刻，谢圆磊正和班上其他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看见柏越衡的动作，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柏越衡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去，周身的气压低的吓人，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匆牙缝里挤出来：“谢圆磊你刚刚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很默契的屏息看着两人的对峙。

谢圆磊慢悠悠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嚣张：“我说，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妈……”

柏越衡根本没想给他废话的时间，导致谢圆磊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狠狠被推了一把，整个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课桌，书本瞬间散落一地。

谢圆磊显然没料到柏越衡会直接动手，愣了一下，看着周围围观的同学，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扑了上去，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课桌被撞的东倒西歪，围观的同学一开始只是想站在一旁看热闹，直到看见两人拳脚相向，才反应过来，几个胆大的男生赶紧冲上前，将两人费力拉开。

柏越衡被几个同学死死架住隔壁，额角擦破了皮，双眼赤红，却不忘对着谢圆磊警告：“以后把你嘴巴放干净点。”

谢圆磊脸上也挂了彩，嘴角淤青，丝毫不见退缩，闻言表现的更加猖狂：“怎么？说到你痛处心虚了？”

“行了谢圆磊，你也少说两句。”拉他的人忍不住阻止。

“既然敢做还害怕别人说吗？你的那点事班上的人都知道，早就传开了，你让我闭嘴，你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闭嘴吗？”谢圆磊挣扎着，眼神怨毒。

周围拉架和看热闹的同学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又诡异。

谢圆磊似乎是被柏越衡眼神取悦到了，丧失理智，口不择言的说出了另外一个被他当作用来威胁程今也的秘密：“你现在又在装什么清高呢，你以为之前期末那一万元奖学金真的是靠你自己运气得来的吗？那是程今也故意让给你的，不然你以为就凭你能拿到这笔奖学金吗？”

话音刚落，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圆磊自己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情急之下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都说了，也不可能撤回，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很快又被破罐破摔的想法占据。

拉着柏越衡的几个同学能明显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变得僵硬，脸上愤怒的血色极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瞳孔紧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刚所听到的一切。

“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到仿佛不是自己的。

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惊到了，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压抑却兴奋的窃窃私语。奖学金是靠其他人让才得来的，这可比私生子的八卦要劲爆不少，毕竟这可是更直接关乎到他们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一道道目光不加掩饰的再次看向柏越衡，里面打量、探究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原来所谓的好运，也不过是靠别人的施舍。

拉着柏越衡的几个人，显然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松懈下来。

柏越衡感受到了几人的松懈，很轻松就挣脱了，一把狠狠揪住谢圆磊的衣领，将他抵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声音嘶哑破碎：“你刚才说什么？”

谢圆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满满的嘲讽和报复的快感，朝柏越衡心口捅刀子：“我说，那笔奖学金本来应该是程今也的。是她为了你，自己故意改了答题卡，柏越衡你现在又何必在这里装无辜给大家看呢，你是最大的受益者，你不会真的单纯的以为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吧，别傻了行吗。”

柏越衡无法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谢圆磊后面还说了些恶毒的嘲讽，周围同学对他的议论声，他都听不清了。猛地推开了谢圆磊，转身冲出了混乱的教室。

他必须找班主任问清楚这件事情。

走廊里空荡冷清，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下一秒就要裂开。就在走到班主任门口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栏杆，慢慢走上来，是程今也。

她的左脚似乎有些不太方便，但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就要张开朝他打招呼。

柏越衡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混乱，仔细看还能从他眼中看见一丝痛苦。径直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没有停留。

程今也的嘴角僵住了，举到一半的手忽然停在半空。她茫然转过头，只能看见柏越衡的背影，怎么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这是柏越衡第二次看见她，却假装没看见。

结合柏越衡刚刚的表情，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而生，压下脚踝的不适，加快脚步向教室走去。

推开教室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复杂难辨。

程今也被这阵仗弄得更加困惑，她不过是早上来教室准备上早自习时不小心崴脚去了趟医务室，短短时间，怎么好像她不在教室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直觉告诉她与柏越衡有关，环顾四周，想从同学们脸上找到答案，但接触到她目光的人，大多迅速移开了视线。

林嘉禾看了眼周围，一把将程今也拉到自己座位上，压低声音，将教室内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程今也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刚刚在走廊遇见柏越衡时他会是那副模样，愤怒、担忧、难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她想张嘴解释，想告诉所有人不是那样的。

然而，上课铃声却在此时响起。程今也最终只能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她知道有无数道目光看向自己，咬着嘴唇，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节课，注定无法真正听进去。

—

从办公室出来，柏越衡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耳边反复回响着刚刚在办公室询问后得到的回答。

“程今也确实是找过我，坚持说她的答题卡有问题，要求扣分，我知道她的初衷是想帮助你。”

后面的话，柏越衡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一直都以为，拿笔奖学金是命运对他和妹妹的怜悯，是他日夜煎熬后，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线生机。

可现在，刘华翔的话告诉他，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他应得的，是程今也故意让给他的，甚至为了照顾他的面子，修改了答题卡，让他能够拿到奖学金显得名正言顺。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觉得，世上或许真有纯粹的善意，却不敢深想这份善意背后的重量。如今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他几乎可以肯定，程今也对他的心意，或许早就超越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柏越衡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能给到程今也什么？回应？承诺？未来？

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了她。

柏越衡终于明白，靠近程今也需要勇气，而他实在太自卑太怯弱。

他甚至无法坦然去面对程今也，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想到她为自己默默做的这一切，而他却浑然不觉，把一切归功于运气好，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羞愧。

也是，如果他真的运气好的话，也不会经历那么多事情。

他原本计划今天和程今也道别后，再离开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现在他却只想逃，逃得远远的，几乎是一路狂奔出校园，直到站在校门口外，剧烈的喘息才让他稍稍回过神。

柏越衡刚回过神就看见了停在校门口的那辆豪车，对于这辆车他再眼熟不过了，前不久在他家居民楼下也见过。

看着那辆车，又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校园，最终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机。”柏敬文没有看他，直接伸出手，命令道。

柏越衡不明所以，但想到自己妹妹还需要治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内心不愿意眼下也不得不将手机递过去。

柏敬文接过手机，看也没看一眼，随手按下车窗，在车子启动的瞬间，将那部旧手机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出了窗外。

“你！”柏越衡瞪大双眼，身体前倾，几乎想要扑过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不需要我教你吧。”柏敬文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顺手帮柏越衡掸掉了衣服上的灰尘。随后从身边拿起一部最新款手机，递到柏越衡面前。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部被扔出去的旧手机早已看不见踪影，柏越衡慢慢转回头，接过了那部崭新的手机。

柏越衡：“知道了。”

车窗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他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只能向前走。

—

晚自习结束，程今也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些，白天教室发生的那些事情，以难以控制的速度扩散到了校园每个角落。哪怕不抬头，也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

回到宿舍，里面难得的安静。魏雨薇和曹以晴已经回来了，程今也回到自己床位下的动作轻了些，抬眼正好撞见两人的目光，两人很快移开，没说什么。

程今也心里清楚，她们知道了学校传的那些流言，看着她们明明满肚子疑问，却碍于情面害怕问了会伤害她，强忍着不开口的模样，内心反而轻松了些。至少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她们愿意顾及她的感受。

四人相处了一个学期，虽然不同班，性格却也算合拍，没有发生过太大的矛盾，整体关系融洽，彼此之间的性子也摸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