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壁炉的火光跳跃着。
姜黄把沉甸甸的红酒瓶递给正仰头灌着另一瓶酒的伊诺,然后回到伊诺对面的椅子上。
猫猫累了一天了,他窝在椅子的软垫子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还不可以。”
伊诺接过红酒,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勉强点了点头。她瞥了一眼站在壁炉边烤手的姜黄,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你去的路上碰上一头金毛的家伙了?”伊诺的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含糊,但其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嗯,”姜黄随口应道,伸出双手靠近温暖的火源。
“他带我认的路,不然可能真得绕一会儿。”猫猫语气寻常,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他跟我一样,也是海城大学的学生。”姜黄转头看向伊诺:
“他跟倒霉蛋那群家伙一样,也是我以前的同学吗?”
伊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伊诺没有回答姜黄,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沉。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在伊诺等人混战之际,金发少年趁着混乱消失不见了。
伊诺不知道哪个家伙的目的,甚至她连那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你是我们当中最危险的。”
草地上,獒夏抓起匕首冲向金发少年,他的动作很快,但金发少年的动作更快。
撕拉,又是一道伤口。
窗外,广袤的森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永不止息地穿过林梢,发出低沉悠远的呜咽。第五章:风暴汇聚与选择之路
夜色最深时,伊诺的小木屋成了林海中唯一的孤岛。
炉火噼啪作响,墙上晃动着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姜黄盘腿坐在壁炉前的旧毯子上,双手捧着一杯伊诺硬塞过来的古怪热饮,小口小口地抿着。那东西喝起来像草根煮泥巴,但确实驱寒。猫耳朵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尾巴却不安地轻轻拍打毯面,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面,伊诺斜靠在唯一的扶手椅里,银色扁壶搁在膝盖上。她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壶身。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又像是透过火焰看向更远的地方,脸上的醉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那是属于战士与教师的清醒,混合着责任与某种沉重的决断。
“猫崽子。”伊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划开凝滞的空气。
“你觉得这次考试,考的是什么?”
姜黄停下啜饮,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抽了抽鼻子,仿佛能从空气中嗅出这个问题的真实重量。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伊诺呼吸间最细微的变化。
“送东西,避开大灰狼。”猫猫终于说出答案,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伊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嘴角的弧度勉强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童话?生存?”
她摇了摇头,头发在火光中闪过冷冽的光泽。
“那是对其他人的掩护。对你,或者说,以你为‘饵’的这次特别行动,真正的主题只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拥有足够的重量。
“抓住‘大灰狼’。”
姜黄眨了眨眼,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自己的脚踝。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像一只困惑的猫崽。猫猫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恢复正常。
“你是说……?”姜黄下意识地问,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金发青年温和带笑、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
他那对眼睛总是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整个世界唯一值得注视的存在。
“江凰。”
伊诺肯定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像磨亮的刀刃。
“就是他,那个金毛,那个看起来对你乖顺得不得了的疯子。”
伊诺放下扁壶,身体前倾,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坚硬。壁炉的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话语中的寒意。
“我们——学校,或者说,某些关注事态发展的人——怀疑他很久了。不是怀疑他的性格问题,是怀疑他拥有的,某种极其危险且难以防范的能力。”
姜黄握紧了温热的杯子。陶制的杯壁将热量传递到掌心,但这温暖无法渗透进他此刻逐渐冰凉的心。他的尾巴尖轻轻抖了抖,那是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吗?
或者说……你就没有感到过奇怪吗?
明明你俩认识不到两天,为什么你会对他那么亲近?”
伊诺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砸下,每个字都在木屋的寂静中激起回响。
“不是普通的催眠或暗示,是更根源的、更彻底的东西。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别人的意识,涂抹、替换、甚至编织全新的记忆片段。受害者可能毫无所觉,直到某个‘开关’被触发,或者直到他们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矛盾和空白。”
姜黄愣住了,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
修改……记忆?江凰?那个会因为自己分给他两颗烤栗子就开心得眼睛发亮的人?
那个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走在外侧,像是要为他挡住所有可能危险的人?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到什么的人?
“证据呢?”姜黄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他的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脚踝松开,开始在地毯上缓慢地左右扫动——那是焦虑的信号。
“没有直接的,只有一些间接的,零碎的,虽然不够我们雇佣律师质控,但足够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了。”
伊诺靠回椅背,但这个放松的姿态只是表象。她的肩膀仍然紧绷,手距离腰间的武器轮廓只有一寸之遥。
“几个与他有过短暂接触后行为突然变得古怪的学生;几份前后矛盾,当事人却坚信不疑的任务报告;
还有……一些更早的,早已被掩盖的异常事件记录,里面都隐约指向一个拥有精神操控能力的‘金发个体’。”
伊诺看向姜黄,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看到骨头里去。
“最重要的是,我们怀疑,他自己可能也并非完全清楚自己能力的全貌和边界,或者……他在有意识地学习和控制这种力量。
而无论哪种情况,一个能随意篡改他人记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极度不稳定的炸弹。”
姜黄消化着这些话。炉火噼啪作响,一块木柴在火焰中裂开,迸出几点火星,落在壁炉前的铁网里,迅速熄灭。他盯着那些短暂亮起又消失的光点,仿佛能在其中看到江凰微笑的脸——那张脸时而温和,时而……变得陌生。
江凰是危险的。伊诺他们有计划。自己是一个被利用的“饵”。
这些信息像冰冷的石块,一块接一块沉甸甸地压在猫猫心里。但奇怪的是,姜黄并没有因此感到被背叛或愤怒。
伊诺这个家伙虽然不着调,但从不无故坑害学生;而江凰……那些记忆里小心翼翼的靠近,毫不作伪的喜悦,笨拙的关怀,也是真实的。
真实到让人无法轻易否定。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姜黄继续问,耳朵完全转向伊诺,捕捉她声音中每一个微小的颤动,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未言明的信息。
“因为他最近的活动频率和试探性增强了。而且,他表现出了明确的、固定的‘兴趣焦点’。”
伊诺的目光落在姜黄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混合着评估、担忧和某种姜黄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姜黄。他对你的关注和接近,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偏执追求者的范畴。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只求把危险因素控制在最小的程度。
在多方谈判后,我们同意将你置于一个可控的模拟‘危险’环境中。
这次童话考场会观察他的反应和行动模式,是眼下获取直接证据和评估风险的最佳途径。”
“只有小红帽出现,大灰狼才会随之而来。”
伊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是在确保你基本安全的前提下。”
姜黄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又喝了一口那古怪的热饮,草根和泥土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某种苦涩的回甘。
“所以,我今晚遇到他,一路平安无事……甚至觉得特别顺利……”猫猫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很可能是因为他提前‘清理’了路径。”
伊诺接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战术报告,“其他小组在类似路线上遭遇了标准难度的拦截和陷阱,唯独你这条,风平浪静。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信号。他在为你铺路,用他的方式‘保护’你,或者说……圈定他的领地。”
炉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发出尖锐的噼啪声。姜黄的肩膀微微耸起,那是猫科动物受到惊吓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只是盯着火焰,看着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将它们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那么……”
姜黄抬起头,目光从火焰移向伊诺的脸,“你们打算怎么做?抓到他之后?”
伊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木屋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壁炉的火光在她银色的瞳孔中跳动,让她的眼神显得深邃难测。
“控制,评估,必要时……采取永久性限制措施,以防止能力滥用和对他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伊诺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块,冰冷而锋利。
“这不是惩罚,是收容和保护——对其他人,也可能包括对他自己。”
她迎上姜黄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这类涉及阿尔法级别的精神类型案例,我们的处理原则一向如此。”
木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响。那声音原本是温暖的,此刻却显得单调而空洞。姜黄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液体。自己的倒影在液面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陌生而又困惑的灵魂。
江凰是危险的。伊诺他们有计划。自己是一个被利用的“饵”。这些信息猫猫已经接受,但接受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赞同。
姜黄的尾巴又开始轻轻拍打地毯,那是一种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耳朵微微向后转动,像是在倾听屋外的动静,又像是在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