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埋进冰冷的泥潭里三天三夜,躲过扫尾的北辽鞑子,硬生生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回到军营。
侍墨那边没瞒住,老头子终于知道他借招新兵之际混进军营,打了他一巴掌,说他贪功冒进,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你要是出什么事是想让爹娘哭瞎眼睛吗。
多大人了,一点大将军、国公爷的威严都没有。
休养好身体后,凌丞带队抄了北辽鞑子的据点,凯旋回来灌了满满一大坛刀烧子,又砸了满满一大坛,送走那些和他并肩作战死去的,饿疯了想吃人肉果腹自相残杀死去的,没能从泥潭里爬出来死去的战友后,回了汴京。
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成日成日地见死人,这苦他吃不了。
还不如在锦绣堆里,让这锦绣繁华遍布大宋国土,让像十四岁的他这样的蠢货能少一个是一个。
凌丞撕咬下最后一口肉,打开温在陶瓮中的栗子蕈菇饭。
淡淡的米气混着栗子、蕈菇的鲜香扑到他脸上,温温的,仿佛带着泥土、草木、阳光的的味道,格外治愈温暖。
柔白的米粒粒粒分明,像莹白的土壤一样藏着切片的蕈菇和土黄的栗块。
宋令仪没调味,只有天然的米香、蕈菇香和栗香融合在一起,像大地一样润而厚,让人从头到脚都舒服起来。
最后的豆乳酪稍微晃一下就微微颤动,绵密嫩滑,没加糖,是红豆自然温软的甜清新自然,有点像宋令仪,不是盛开得浓艳华丽的花,而是出沙的红豆,很舒服,舒服得不知不觉中就上瘾了。
眼看喝完最后一点豆乳酪,凌丞脸色总算好了些,侍墨刚松了口气,却见凌丞瞥向食盒:“里面还有东西?”
侍墨噎住:“……宋娘子说,让我带回去给路六的。”
“路六?”
“就是您来杭州路上买来的那个孩子,之前与宋娘子有过几面之缘,叫宋娘子做姐姐。”
“哦——”凌丞扬了扬眉,“打开看看。”
侍墨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跳得有点慌,他打开食盒,取出一个两手大小的方正食盒,打开——
可爱小鸡饭团,雕成花瓣形状的栗块和藕块,对半开的腐衣胡瓜鲜虾卷,还有小一号看起来更灵巧可爱的肉骨肉肠。
呼——呼——
窗外似有秋风吹过。
“呵,原来本世子的午膳不是独一无二的啊。”
冷汗从侍墨的额头流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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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彰扯过汗巾掖了掖流到下巴的汗,烈日当头,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衫。
大哥已然远开十多个身位,和日常在田里劳作的他比,自己的体力和速度真是应了“文弱书生”四个字。
宋彰轻喝一声,再度弯腰弓背,持镰刀割下一片稻子。
“二郎、二郎!令仪来送饭啦!先来吃饭!”宋母的声音从金灿灿的稻谷中传来。
“来了!”宋彰高声相应,手下却没停,割足一捆稻捆的量,才拖着紧绷沉重的腿从田里上去。
一家人已经在田边的树荫下坐着,宋令仪见着他,立刻递来一个竹筒,“二哥辛苦了,先喝点饮子润润喉。”
宋彰喉咙烧得话都说不出来,拱了拱手,接过竹筒往嘴里灌。
竹筒里是甘草绿豆汤,似乎在井水里冰镇过,格外清凉。
半筒绿豆汤下肚,宋彰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宋令仪带来的午饭是肉骨杂烩汤泡饭。
盛上一大碗,浅褐色的汤汁中,有膨胀的米饭,酥烂酱红的带骨肉块,还有藕片、白菜、栗子,瞧着不怎么精致,却散发着澎湃浓郁的醇香。
就汤饮下,滚烫的咸香在口中翻腾、炸裂。
米饭吸饱了油脂和肉汤,软糯油润,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带着满口咸鲜滑入食道,骨头上的肉几乎脱骨,一半化在肉汤中,一半化在口中。
藕片呀白菜呀栗子呀也炖烂了,呼噜噜地顺着汤啊饭啊肉啊地通通进到肚子里,疲惫的身体从内而外温热起来,吃完一碗,宋彰顿时觉得恢复了大半力气。
宋令仪:“我还煮了些盐姜水,你们带在身上,累了渴了喝上一口。”
宋大哥舒坦地大字型倒下,满足地摸着自己肚子,听到这话,好奇问:“为什么是盐姜水?”
宋令仪微笑道:“你们干活累流汗多,多喝点盐水补补。”
宋大哥哈哈大笑:“对啊,汗是咸的,我懂!这就叫吃啥补啥!”
宋彰有种大哥被三妹忽悠了的感觉,他有时候真挺羡慕大哥,什么也不想多,每天乐呵呵的。
午休的时间无法太长,一家人在树荫下休息了两刻钟,众人又要重新开始劳作。
宋母担心宋令仪被秋老虎晒伤了,催着她赶紧回家。
宋令仪将碗筷收拾进竹篮,微笑着与他们道别,远处走来一道婉约熟悉的身影,宋彰一愣:“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