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驰沉默了一下。
这算什么问题？
“你曾经说过，如今也说过，和我站在一条线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楼晚桥继续问道，“闻雪驰，如今的我，也能算是你很好的朋友么？”
他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融，于是闻雪驰眼中的那汪春水慢慢流淌进她的眼眸。
“……是啊，”他的话语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并化作唇齿旁的雾气，声音轻到恍若未闻，“只要你愿意，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他这句话听着单薄，楼晚桥听得莫名伤感。
“怎么了这是？”楼晚桥抬起手，安慰般拍了拍
他的肩膀，“别难过啊燕归，我这不是好好的么，除了朋友，咱还是最坚固的盟友啊。”
闻雪驰看她半晌，一时无言。
天空中有白鸟飞过，楼晚桥敛起神色伸手而去，那只鸟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手臂上。楼晚桥拆下一小张纸条，阅后神情肃然。
“黎烬跑了。”
……
皇城天牢内。
暗处时不时传来锁链摩挲的声响和如困兽般呕哑的嘶吼，楼晚桥恍若未闻，孤身一人走入深处，身影渐渐被阴影吞没。
凉意透骨，丝丝缕缕的寒气无孔不入直往骨髓里侵刺。面前的路越走越暗，只有偶然间拐角处的火把明灭晃过，从头顶笼下一小片薄凉的光。
终于，黑靴在一扇紧闭的铁栏前停下。
按理来说，像黎潋寒这样大号的人物是不当被关押在此处的，就算是已经失势的帝王也当在宫殿之中关押。
不过，谁让此处是她说了算呢？
按理来说，好官可不应当被屠进满门。
曾经他是理，如今，她是理。
吱嘎——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立在门前，神色冰冷。
曾经的帝王已然落魄，他双手被铁锁捆住，发丝零乱贴在脸颊旁，华服还未换下，只是如今破损沾血更显凄凉。
“黎潋寒，我有话问你。”她淡声开口，声音如同往黑洞中投入一颗石子，沉沉落下去不见回音。
他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对她也不搭理。
楼晚桥神情不改，顺手拾起架上的长鞭，手腕施力往他身上抽去。
啪！
男人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他咬紧牙关猛地偏过头去，气息也不似方才那般平稳。
昔日完美的华服被毫不留情地划破染上血色，他闭上双眼不再看她，也堪堪遮盖住了眼中的屈辱。
哦，这会又不爱说话了。
楼晚桥点点头表示理解，手中的鞭子却毫不留情一下又一下往他身上抽。
她曾是大理寺少卿，最懂这活儿，能顾精确掌握力度、角度还有频率，知道鞭子该往哪落能让人疼又不至于伤及根本。
看着黎潋寒满脸隐忍的神情，楼晚桥心情又莫名转好了。
天子之怒，就是不一样哈。
空气中十分安静，只有鞭子毫无节奏撕裂空气的声响，楼晚桥抽得毫不留情，黎潋寒的气息已经乱得不成样。
他垂着脑袋喘着粗气，控制不住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
她停下手中动作，视线在那被划破的龙袍上掠过，稍稍靠近了些距离。
无妨，还有许多时间。
“你说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空气中安静得可怕，半晌，黎潋寒缓慢地抬起头，那双阴沉的凤眸从凌乱的墨发中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你要问什么？”
楼晚桥顿了顿。
问什么？
那她属实还没想好。
见楼晚桥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黎潋寒眼中再度涌上怒火：“楼晚桥！你欺人太甚！”
“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楼晚桥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打断了他的话，“欺人太甚，就是这个！”
“……什么？”
“当年柳家中立并无偏私，你为何派人赶尽杀绝？”
“柳相本欲带着一家离开京城，你又缘何抓着不放？”
“黎潋寒，为何欺人太甚？”
一声一声的诘问在空气中重重地落下去，不见回音。
他哑声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应当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楼晚桥本就没有指望能从他这儿得到什么真切诚恳的回答，只是想看看以他如今落魄境地该如何回答。
他将一切的污浊都以权势尽数遮盖，将善人的口封住，将恶人收到朝中为鹰犬爪牙。楼晚桥强烈地想要拆穿他权柄之下拙劣的伪装，不要逃避，不要遮掩。倘若你不再是皇帝，没有那些权势借口当作遮羞布，面对这些直击人心让人蒙羞的问题避无可避时——
你还会坚持避而不谈，以此来安抚那少得可怜的良心么？
啪！
鞭子毫不留情落在他破损的衣袍上，狠狠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你在弑父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什么？”
“他从未亏待于你，你就算没有成为太子，也不会落魄到哪里去，又何至于杀害他！”
她的眼前恍然划过老皇帝的身影。
他生得慈祥，却是一代明君，将国家治理得仅仅有条。只是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迷上了丹药之风，招募各地的能人志士来炼丹，而皇子年岁渐长，有野心者已按耐不住。
于是尚未等到他炼成丹药长生不老的那一天，黎潋寒就动手了。
他的野心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常年累月、年深日久，慢慢腐蚀进去的。
先是不得势的皇子们，一步一步让他们远离权势中心，剥夺继承的可能性。直到最后，对他的父亲痛下杀手。
那时的楼晚桥并没有能力，无力救下父亲，无力挽回柳家，更无能救下皇帝。
只能让这根刺越埋越深，越扎越痛，等到她有能力的时候再将它亲手拔出，而后狠狠刺入恶人的心脏。
“为什么不说话呀，陛下。”她的语气带着浓烈的讽刺，将鞭子一折握在手中，而后用鞭身处抵住他的下颚，轻轻往上一抬，强行让他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