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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银针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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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已半月余,沈栖梧深居简出,除必要的晨昏定省与宫中召见,多数时间皆闭门于梧竹幽居,一面整理母亲旧物,一面暗中查探“相思烬”的线索。这日,因太后惦念,她依礼入慈宁宫请安。太后是孝惠公主的生母,亦是沈栖梧的外祖母,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理世事。

慈宁宫内檀香更浓,带着一股暮气。太后拉着沈栖梧的手,老泪纵横,反复念叨着孝惠公主幼时的趣事,精神时好时坏。末了,她屏退左右,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栖梧,压低声音道:“栖梧啊…你娘死得冤…宫里…吃人啊…那道旨意…是福也是祸…你要当心…当心…”

话语零碎,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栖梧耳边。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察觉到了母亲死因的异常,并提到了那道先帝旨意带来的凶险!

她紧紧握住太后的手,低声道:“外祖母,栖梧明白。您放心,栖梧会小心的。”

从慈宁宫出来,时辰尚早,沈栖梧未乘轿辇,只带了青黛,信步走在宫苑夹道。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隐约听得内有梵音诵唱,香烟袅袅。青黛低声道:“郡主,前面是先帝嫔妃清修的佛堂‘静心苑’。”

沈栖梧心念微动,母亲生前亦常来此礼佛。她示意青黛在外等候,自己悄然步入。佛堂内静谧安然,只有几位年老宫妃跪坐蒲团,低声诵经。她于角落拈香三柱,默默祝祷,祈愿母亲早登极乐,保佑自己查明真相。

正静心间,忽闻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并非宫人。沈栖梧回身,便见景王萧景琰立于门廊光影处。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仅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惯有的冷峻似乎被这佛堂的宁静冲淡了几分,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皆是一顿。

“景王殿下。”沈栖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

“朝阳郡主。”萧景琰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郡主也来礼佛?”

“思念母亲,聊表心意。”沈栖梧语气平淡。

萧景琰走近几步,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佛龛,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孝惠姑母生前仁善,常在此处为边关将士祈福。”

他竟知晓母亲旧事?沈栖梧心中微诧,面上不显:“殿下有心了。”

一阵沉默。佛前香烟缭绕,唯有老妃们低沉的诵经声。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凛冽如冰,气氛微妙而紧绷。

“郡主归京已有数日,可还习惯?”萧景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沈栖梧答得滴水不漏。

“京城不比江南温润,冬日苦寒,郡主还需仔细身子。”他这话似是关心,却又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谢殿下提醒。”

又是一阵无言。萧景琰似乎不擅,亦或不屑于这般无意义的寒暄,他今日似乎只是偶然至此,并无多言之意。正当沈栖梧准备告退时,他却忽然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问了一句:

“听闻郡主在江南,于书院进修多年?”

沈栖梧心头一凛,他竟连这个都查过?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是,母亲希望栖梧多读些书,明事理。”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恰在此时,佛堂外传来一阵温润含笑的语声:“不想二哥与朝阳表妹竟都在此,真是巧了。”

只见瑜王萧景瑜施施然步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先是对着佛龛微微一揖,旋即转向二人,笑容和煦如春風:“方才去给太后请安,听闻表妹在此,特来寻你。母妃备了些江南新贡的软酪,想着表妹或会喜欢,命我送来慈宁宫,既在此遇上了,便直接交给表妹吧。”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手中,果然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解释了为何来寻沈栖梧(奉母命,合乎情理),又点明了对她的格外关照(知其口味,特意送来),更将“偶遇”萧景琰也囊括其中,显得自然无比。

萧景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萧景瑜和沈栖梧之间扫过,未发一言,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更冷了些。

“多谢瑜王殿下,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沈栖梧接过食盒,礼貌道谢。她对萧景瑜的示好心存警惕,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萧景瑜笑道:“表妹客气了。听闻江南文风鼎盛,表妹学识不凡,日后若得闲,可否向表妹请教一二?”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殿下谬赞,栖梧才疏学浅,不敢当‘请教’二字。”沈栖梧委婉推拒。

萧景瑜也不纠缠,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转而看向萧景琰:“二哥也是来礼佛的?真是难得。”

萧景琰淡淡瞥了他一眼:“路过。” 言简意赅,不欲多言。

萧景瑜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依旧含笑与沈栖梧说了几句关于佛经的闲话,言辞优雅,见识广博,气氛倒是比方才与萧景琰独处时缓和了许多。

萧景琰立于一旁,看着萧景瑜与沈栖梧言笑晏晏(虽只是礼貌性的),再看沈栖梧对自己时的疏离戒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闷。他忽然觉得这佛堂气息窒碍,冷声道:“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便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门口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萧景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笑,对沈栖梧温言道:“二哥性子便是如此,表妹勿怪。”

沈栖梧垂下眼帘:“景王殿下威严天生,栖梧不敢。” 心中却对这位冷面王爷的来去如风,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而萧景瑜的温文尔雅、体贴入微,也与萧景琰形成了鲜明对比。只是,这体贴之下,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次佛堂的“偶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已悄然荡开。三位主角的命运,自此开始了更深的交织。萧景琰因那莫名的烦闷与对比,对沈栖梧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注意”;萧景瑜则开始了更明确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接近;而沈栖梧,则在警惕与周旋中,一步步踏入这京城无形的漩涡。

佛堂偶遇之后,京城贵眷圈中,悄然流传起一些关于朝阳郡主的闲言碎语。有说她恃宠而骄,归京不久便引得景、瑜二王先后青眼;有说她守孝期间不安于室,频频出入宫闱,实非贞静之辈;更有甚者,说她不知廉耻,作为钦定未来皇后,却放着太子不理,勾引其他皇子。这些流言虽未明面喧嚣,却在各府后宅的茶会、花宴间悄然弥漫,带着女子间特有的、裹着蜜糖的毒刺。

这日,安国公府设赏菊宴,沈栖梧碍于国公夫人与母亲昔日有些交情,不得不前往。宴席间,几位素来与东宫亲近的贵女,言语间便带上了机锋。

“听闻郡主在江南十年,见识广博,想必于诗书一道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姐笑着开口,眼底却藏着挑衅。谁不知朝阳郡主离京时年幼,纵然后来在江南书院进修,又如何比得上她们这些在京中名师指导下长大的贵女?

沈栖梧神色平静,放下茶盏,淡淡道:“李小姐谬赞,栖梧资质愚钝,不过略识几个字,不敢在诸位才女面前班门弄斧。”

另一位着绯色衣裙的小姐掩口轻笑:“郡主过谦了。谁不知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都对郡主另眼相看,想必郡主定有过人之处。” 这话便将那暧昧的流言摆到了台面上,席间顿时一静,目光皆聚焦在沈栖梧身上。

沈栖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抬眼看向那绯衣小姐,目光清凌凌的:“王小姐此言差矣。景王殿下与瑜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宽和待下,对诸位宗室女眷想必皆是一视同仁。栖梧蒙两位殿下垂询,不过是因着母亲的情分与陛下的爱屋及乌,岂敢妄加揣测,玷污殿下清誉?” 她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受关注的原因(孝惠公主和皇帝),又将对方隐含的指控轻轻挡回,反而显得对方心思龌龊。

那王小姐被噎了一下,脸色微红,还想再说什么,忽闻园外传来通传声:“景王殿下到——瑜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起身相迎。只见萧景琰与萧景瑜并肩而来,一个玄衣冷峻,一个月白温润,霎时吸引了满园目光。

安国公夫人连忙上前见礼。萧景琰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沈栖梧身上略微停顿一瞬,便转向安国公夫人:“本王与四弟路过,听闻府上菊花开得正好,特来叨扰。”

萧景瑜则笑容和煦:“夫人不必多礼,是我与二哥唐突了。” 他目光流转,已将在场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尤其在沈栖梧那沉静的面容和几位面色不豫的贵女脸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安国公夫人忙将二位殿下请至上座,宴席气氛因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

萧景瑜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与几位老臣和国公夫人聊起了诗词菊韵,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很快便将方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冲淡。他不时也会将话题引向沈栖梧,问些江南风物,态度温和有礼,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他的关注,又不至于让她难堪。

而萧景琰则始终沉默居多,只偶尔应和一两声,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看到沈栖梧面对刁难时的从容应对,也看到了她此刻在萧景瑜刻意营造的和缓氛围中,那微微放松的脊背。

酒过三巡,众人移至水榭听曲。水榭临湖,秋风带着凉意。沈栖梧不欲在人群中多待,便借口更衣,带着青黛沿湖缓步,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

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噗通”落水之声!沈栖梧回头,只见方才那出言挑衅的王小姐不知怎的竟跌入了湖中,正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呼救!

岸边顿时一片慌乱,丫鬟仆妇惊叫不止,却因湖水颇深,无人敢轻易下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众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正是萧景琰!

他动作极快,几下便游到那王小姐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将其拖回岸边。早有侍卫上前帮忙,将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王小姐拉了上来。

萧景琰随即上岸,浑身湿透,玄色衣袍紧贴在他挺拔的身躯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更添几分冷冽之气。他看也未看那惊魂未定的王小姐,只对安国公夫人冷声道:“速请府医。”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他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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