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章从小便被教导,若想揣摩人的动机,要从那人话语可能造成的结果入手。
因从青穗嬷嬷生前的踪迹查不出什么,如今淮阳侯调查的,是先前毒死马夫的凶手,并默认两次下毒的是同一个人。
若她的确不知情,并将陆堂的话听了进去,便会命淮阳侯换一个调查方向——毕竟表面上她和皇兄也只在乎杀死青穗嬷嬷的凶手。
这样的话,陆堂的嫌疑便大大减少了。
因为他连青穗嬷嬷的面都未曾见过,更没有理由毒害她。
可是为何呢?
宋怀章忍不住疑心。
昨日她那般指桑骂槐,陆堂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听到了什么,敢贸然来试探她?
怕自己诡计暴露,于是与其背后之人商讨了?
宋怀章挑了挑眉,诧异道:“驸马何故会这样想?”
“简行只是想着,那马夫被毒死一事闹得人尽皆知,难免不会有人仿照,若是依着杀害马夫的凶手去给毒死青穗嬷嬷一事定罪,那真正对青穗嬷嬷下死手的,不正中下怀了吗?”
他抬眼觑了她一眼,补充道:“这也只是简行的拙见,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宋怀章斜睨着他,状似同意地点了点头:“驸马说的在理,若是这般放过了真正的凶手,母后在天之灵定会责怪本宫与皇兄。”
还不等陆堂面露喜色,宋怀章转而笑道:“驸马心思缜密,是桩好事。此事淮阳侯自然也考虑过,必不会给有心人可乘之机,你不必多虑。”
陆堂低声道:“既是如此,是简行多想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青穗嬷嬷大半辈子都在宫中侍奉太后,出宫后也只是留在淮阳侯府图个清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将其置于死地?”
宋怀章随口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从宫里出去的人,怕她泄露了什么秘密,故而想要堵她的嘴巴。”
“若真是如此,为何那人还要杀死一个小小马夫?” 陆堂仍不死心追问。
宋怀章目光沉沉盯着陆堂,语气冷淡:“此事自有淮阳侯来查,等到人被揪出来,真相自是一清二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驸马似是对淮阳侯府之事很感兴趣。”宋怀章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脸上的神情,轻声道。
“殿下昨日提起那黑衣男人是杀人凶手,简行便一直挂念着,毕竟那日我的的确确在酒楼当中,甚至可能与他擦肩而过,一想到这个便是一阵后怕,这才不免多多留意了些,若是因此扰了殿下,还望殿下宽宥。”
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陆堂抬头看着她,又道:“青穗嬷嬷自殿下幼时便一直陪伴殿下,想必因为此事也日日伤心吧。”
原是如此。
宋怀章眉心轻微跳了跳,淡声道:“悲伤是难免的事,只是本宫身为大暨长公主,身负重担,不得沉湎于情绪中。现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天子脚下,也敢闹出这么大的风声。”
宋怀章心里有了数,找了个缘由将他打发了。
陆堂已从药铺老板那儿知晓刘嬷嬷服毒之事了,背后之人怀疑青穗嬷嬷的死因是她在推波助澜,故而让他来试探她呢。
他知道刘嬷嬷死了,便也会知晓宋怀章已经查出那熏香,并且必然查到了刘嬷嬷那个在淮阳侯府当差的侄子。
想必是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却不见刘嬷嬷,那些人才知道她死了。不然,不会到今日才派人和陆堂见面。
刘嬷嬷应当是早已受过指示,一旦宋怀章派人去查那熏香,她便要服毒自尽,伪装成被人毒杀,混淆视听,毕竟她的死,唯有这样才有一些价值。
只是陆堂那个蠢货却急于灭那马夫的口,让人一查便知其中有猫腻,平白坏了背后之人的好算计。
方才,他话里话外都在引向青穗不寻常的死法,都是在打探现下的调查进度,询问她得知青穗死讯是否难过,也是在试探,青穗的死是否和她有关。
他们想知道,宋怀章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宋怀章也想知道,背后之人做到了哪一步。
说来也怪,她的人一直蛰伏在药铺附近,却从不曾见过钱温常有什么不对的举动,每日往来药铺之人繁多,也很难找到他的线人。
除了会与陆堂见面外,他看不出一丝纰漏,说明背后之人应是极为谨慎的,那他怎么会和陆堂演这出简陋的戏?
实在不像他背后之人的作风。
还是说,陆堂伪装成与慎国敌探周旋一事,并非他们的谋划,而是陆堂存了自己的心思?
那就好玩了。
他背后的人不会允许他这样胡闹,毕竟谁也不知道被发现后,陆堂究竟能吐出多少有用的消息来。
那药铺老板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未曾上报这一出闹剧,看来两个人都心怀异心啊。
有异心便意味着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策反。
当真是极好的事。
年关将至,各地太守陆续入京述职。
徐允盛是最早到的。
刚被吏部的人安排好住进提前安排好的居所,屁股还未坐热,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来请他入宫。
太和殿内,徐允盛低眉敛目行礼,目光所及,是宋知乾黑金色绣着龙纹的朝服和宋怀章层层叠叠的绛紫公主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