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瘦了些,石青色的宫服穿在她身上,远远看去像一节青竹,坚韧挺拔。
一如母后还在世时,她立在宫门前的模样。
元姒是太后沈临双的挚友。
沈家世代书香门第,沈临双作为内阁大臣的嫡孙,自小便出入皇宫,作为嫡公主伴读同各位皇子公主一同听课,与先帝是青梅竹马,理所应当的,先帝登基后,她被封为皇后。
相较于沈临双顺风顺水的人生,元姒自出生起便不受重视。
她是元家长女,其父正是国子监祭酒,翰林官出身,只负责教授皇子公主们四书五经。为她取“姒”字做名,也只不过是因为她是长女。
家族对她的期望只有做好姐姐的表率,嫁个好人家,结个好姻亲,为家族助力。
虽也是在国子监读书,但本以元姒的身份,她不会与沈临双有什么交集。
但元姒偏偏是个不服管教且胆大包天的人。
她不满足于只能听国子监的那些博士的授课,她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去听亲生父亲的授课。
她的课业每次都是第一名,她的每一篇策论都被国子监博士们称赞不已,她有自己的才华和思想,它们在她的笔下熠熠生辉。
为什么父亲从不曾夸赞她的课业和策论?那些皇子和公主,以及陛下亲自为他们挑选的伴读里,难道会有比她更优秀的吗?
元姒一直这样想。
于是在某一个午后,她偷偷潜进父亲上课的地方,想要一探究竟,在他发现她之前,和上课偷偷走神的沈临双对上了视线。
元姒并未如元家所想去嫁人。
她跟着沈临双进了宫,由五品女官慢慢爬到从一品女官的位置,当上了掌仪司的主事。
身为皇后,沈临双不懂统筹人力管理人心,元姒便帮她铲除一切棘手的存在,正如当年沈临双以家族荣誉作担保,最终求得皇帝让嫡公主多了一位伴读。
对宋家这三兄妹来说,元姒就像他们的第二位母亲。
四年前的那场宫变,若是没有元姒,她和皇兄都会倒在血泊中,尚且年幼的嘉善也会被牵连。
年轻时她辅佐自己的挚友,挚友去世后,继续辅佐她的孩子。
宋怀章常常在想,内务府总管大臣是否埋没了元姒的才华,她本应当在朝堂上对天下事侃侃而谈,而不是困在皇宫管着细微末节的小事。
只是皇兄与她虽是大暨的掌权者,却并没有彻底改写天下规则的权利。
女子不能入朝为官,宋怀章是一个例外,但也仅仅因为她是皇家人,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大臣们的宽容不会落在一个年仅半百的女子身上。
让她们读书,再让她们嫁人生子,那些年少时写下的洋洋洒洒的策论,那些敢于打破常规、自由而不受规训的少年意气,到最终也只成为记忆的余烬。
七日已过,淮阳侯府已在大理寺的协助下抓住了投毒的人,但真正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从青穗的死因查不出线索,他们便从死去的马夫查起,最终发现那马夫并非在淮阳侯府中毒,而是驾车在外时,因为饮用了有毒的水而中了毒。那毒不会立即致命,因此马夫直到回了淮阳侯府才毒发身亡。
那日那马夫只载着文显去了盛平酒楼。
经过审问,最终一个店小二承认自己确实在那水里加了东西,只是他不知道那是毒药,自己也是收了人的钱,才将一包粉末倒进水中递给那马夫解渴的。
问起是谁让他这么做,他却说那人蒙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相貌,给了银子他就干了,后来看马夫喝了水也没事,他就没再想过此事,决不知道这杯水会害死他。
追问之下,店小二也只说自己只见过那马夫,不曾见过什么老妇人,更不曾给什么老妇人下毒。
无论知不知情,店小二当然死罪难逃,但这个结果绝不是宋怀章想要的。
查不出给他毒药之人是谁,就等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淮阳侯若是想找到杀死青穗嬷嬷的凶手,是必要追查给店小二银子的蒙面之人的。
文显也自知理亏,无法让陛下和昭阳长公主满意,便立即上书,言语恳切,只说是希望宋知乾再给出几日的宽裕,定会顺着这条线挖出那人的真实身份。
宋知乾允了。
与此同时,宋怀章也在孙华口中得知了陆堂那日的行踪。
实在是巧,许久不见动静的陆堂偏偏在那一日去了盛平酒楼。
宋怀章的目光落在孙华身上,忍不住笑了:“去请咱们日理万机的驸马过来。”
她倒要看看,他这次又要编出什么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