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那两扇大门又砰地合上了。
林知夭只觉惊出一身冷汗,在疾速行驶的马车车厢顶,被料峭的寒风一吹,拔凉拔凉。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想到林知蕴的手段,林知夭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若是被林府的护卫……尤其是那个张大强抓到了,那下场恐怕……
可惜,没抓到那王二麻。
早知道他要来的是林府,他们还玩什么跟踪这一套,直接抓了交给庄九审问便是!
只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林知夭与庄九此时并排躲着,对视一眼,不由都有些泄气。
看来今天注定要白跑一趟了。
就刚才那凶险程度来说,林府对王二麻这事,显然是相当警惕的。
不然不会听见门口有几声喊叫,立即有高手出来查看。
所以林家是板上钉钉的有问题!
可即便他们知道有问题又能怎样?
只要那王二麻躲着不出来,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搜查二品朝官的宅邸?
可若是搜不出来呢?
无故私闯,那势必会引起满朝文武的恐慌。
便是当今陛下,也不会允许他们如此乱来!
两人在车上面面相觑,却完全没注意到,车前赶马的车夫,在林知夭他们跳上车顶的瞬间,手中扬起的马鞭微微一僵,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很快,他身后靠着的车厢壁板上,传来了三声几不可闻的轻扣。
那车夫感受到壁板震动,身体重新放松,又如刚才那般若无其事赶起了车。
若是林知夭肯从车厢上探头去看,便会发现……
这马车夫,一身青色直裰,头戴斗笠,只漏出了半张下巴,脖子上、手上还挂着佛珠。
竟是和白日见到的,平阳伯黎彦棠身边的两名随扈一模一样的打扮。
车厢里,黎彦棠……或者说,秦砚坐在轮椅上,一身白衣被他穿得俊逸出尘,飘飘欲仙。
此时幂篱被他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桌上还摆着四色糕点果盘,他却分毫没有伸手进食的兴致。
黎彦棠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思考林家的事。
今日他是来逼林渊将林知夭母女收回府的。
林知夭这样待在外面,便是有他护着,黎彦棠也始终放不下心。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万一哪天他来不及呢?
先前张冲的事、呈王的事,可还都历历在目。
将林知夭放回林府,林知蕴也不敢明目张胆在自己家里动手吧?
可即便如此,黎彦棠也还是有些担心。
万一回了林府,林知蕴欺负她怎么办?
小丫头蠢萌蠢萌的,若受了委屈生了气,又能和谁讲去?
黎彦棠想得心浮气躁,只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够妥帖。
他却没想车顶上忽然降下两只小贼来。
听声音,应该是从林府侧门那边来的。
是有人夜探林府,被发现了?
还真是胆大包天!
林府隐藏至深,又背靠张家,便是连他都只能靠着身份打入内部才敢下手。
当然,这里面也有想要借林府引出张家,不愿打草惊蛇的成分。
所以他才请皇帝以平阳伯黎彦棠的身份赐了婚,而不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秦砚。
秦砚的身份太招摇了,便仿佛明摆着告诉张家,锦衣卫又要查他们了……
可这两名小贼倒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了!
听声音,其中一个还不会武。
黎彦棠几乎要气笑了。
他该说什么好?
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罢了罢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他今天遇上了,便做件好事,帮一把吧!
马车拐了个弯,从林府侧门绕到了正门。
因着先前派人打过招呼的原因,林府此时大门洞开,正在等他。
黎彦棠的马车如入无人般,从林府的正门飞驰入内。
其实这林府,乃是林夫人张氏的陪嫁。
当年林府老夫人心疼长女张悦宜——也就是如今的林夫人,担心她嫁给穷酸状元郎,会缺衣少食生活拮据。
张家陪嫁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连着房产、田亩、银两无数。
古人嫁女讲,“广厦万间,不拿婆家一针一线”。
可张家这哪是不拿婆家一针一线?为了给女儿撑颜面,分明是打算将林家一家子都给供养起来。
而如今这座位于京中内城,距离皇宫不足二里,恢弘气派足有五进的“林府”,便是林夫人当年的陪嫁之一。
若说一般的男子,都还是要面子的。
对于妻子陪嫁的宅子,要么是不闻不问,要么顶多当成别院,偶尔过来享受一下。
林渊却完全不同。
他不但高高兴兴接受了张家的馈赠,还大摇大摆地搬进来,将这里当成了自家宅邸。
对于这位未来的老丈人,黎彦棠着实有些摸不透。
这么多年,林渊明面上接受了不少张家的好处,就连他如今能以刚过不惑的年纪,轻松跻身二品,成为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背后也少不了张家的推波助澜。
当然,林渊本身的能力也是其中一个因素。
可林渊平时,却极少与张家派系的官员走在一处,更别提替张家做事了。
用陛下的话讲便是,“林渊这老小子,滑溜得像泥鳅,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黎彦棠心里觉得,他这位老丈人,如若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不仁不义之辈,便是心中极有城府,所谋所虑,深不可测。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便是黎彦棠,也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马车很快穿过林府重重的廊道,来到了位于第二进的书房。
再往前便是后宅,黎彦棠的马车也不方便进了。
他懒得管车顶上的两名小贼如何,戴好幂篱后,便让人将他连着轮椅从车上抬下来,径直往林渊的书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