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甫一出口,林知夭便后悔了。
除了没行礼,她这语气也过于随意了些。
在她的印象里,李麟虽然平易近人,但生起气来,还是颇具威势的。
对林知夭来说,先前在静善寺观景亭中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那时候李麟怀疑是林知夭搞鬼,将她和秦砚等人引开,与林知蕴合谋算计太子。
原本还说说笑笑极和善的人,表情说变就变。
彼时,林知夭才算理解了,什么叫天家威严,不可侵犯。
而她刚刚却和对方那样随意地说了话……
林知夭吓得白毛汗都惊出来了。
她赶紧快走两步,顾不及放下手里滚烫的饺子,便要跪下行礼。
李麟伸手一把接过盘子,拉她直接坐在了旁边石凳上,口中随意地问。
“这是什么?你琢磨的新菜式?”
“回殿下,是饺……饺子。”
林知夭即便是早已知晓了这位便是自己亲姐姐的事实,却依旧紧张地坐的笔直。
其实打从心眼里,林知夭并未对自身身份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在她的想法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亲生父亲丢弃不要的小可怜,而这位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对方曾经表示过善意,也是看在秦砚的面子上,与她本身并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的身体紧张到有些紧绷,一动不动地看着李麟。
“上次的事,是我错怪你了……抱歉!”
林知夭蓦地愣住了,她听见了什么?
这位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在向她道歉。
且她没有用“本宫”,而是用的“我”。
所以秦砚已经将她的身世告诉李麟了?
而李麟……竟亲自赶来见她,还给她道歉。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林知夭有些感动。
不是在古代呆久产生了奴性,而是她知道,像李麟这样的上位者,承认自己的错误有多难得。
她呆呆看着,李麟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囫囵个塞进嘴里,然后又啪地吐回了碗里。
林知夭:……
烫!
刚出锅的饺子,怎么可能不烫?
林知夭吓了一跳,像兔子般从座位上弹起,给李麟倒凉水漱口。
旋即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长公主殿下,也在紧张。
身后传来林知逸的嗤笑声,林知夭白了他一眼,感觉先前那种紧张感忽地就不见了。
林知夭与李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先前那一抹,因为在静善寺中闹出的些许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
“你便是清晏?也坐!”
李麟含笑瞥了下林知逸,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晏是林知逸的字。
很显然,今天之前,李麟并未见过林知逸。
这也符合情理。
林知逸是个除了连殿试都晕倒,只在翰林院挂职的官场透明人,长公主不认得也正常。
但李麟却知晓林知逸的表字。
她显然也曾留意过关于林知逸的。
果然……
“清晏在殿试的策论,本宫可是拜读过的……”
“思路清晰,观点鲜明,与朝中那些老古板颇有不同。”
“你既有如此大才,又为何不愿入仕?”
林知夭叹息一声。
长公主果然独具慧眼。
事实上,林知逸虽然身体不好,但也绝非差到不能做官的程度。
毕竟翰林院的差事还是很清闲的。
且就原书后来的走向,在李雍登基前,林知逸也曾作为他的幕僚,在反叛军中任职。
可以说,李雍最后能夺得江山,是离不开林知逸帮助的。
林知夭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对方会站在李雍那边,林知夭并不意外。
毕竟林知蕴当时已经被赐婚给了李雍,他是李雍未来的小舅子,勉强也能算是一家人。
然而此时李麟忽然挑明了这事,林知夭不免跟着她的思路,想得更深了一层。
林知逸高中状元后一直低调隐忍不肯入仕,莫非是早就在图谋什么?
林知夭瞬间倒吸了口气,只觉后背发凉。
与多少有些吹嘘成分的林知蕴不同,她这位便宜大哥林知逸,可是真正的智计无双。
本来林知夭投喂他,也是想着提前与对方搞好关系,只求他将来看在美食的份上,两不相帮。
可若是林知逸早早就站在了李雍那边呢?
林知夭可不认为,自己做的几顿饭,便能让林知逸这样的人改变策略。
所以秦砚他们岂不是胜算渺茫?
李麟的这个问题很刁钻。
林知夭以为林知逸不会回答,至少不会正面回答。
然而林知逸眸光仅是闪了闪,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了。
“非是臣不肯入仕……”
“只是自古……忠孝难两全。”
他的眼神澄澈,手臂松弛地靠在桌子上,显得既真诚,又坦然。
“臣与父亲不同,不善交际,为了小命,还是老实呆在家里,替母亲看账本吧!”
林知逸说得隐晦,在场的李麟和林知夭却都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说,他一旦入仕,必然与林渊一样,会受到张家掣肘,难以按照朝廷的规章办事。
到时候两边不讨好,总有一天会丢了小命。
李麟显然也没料到,林知逸会如此坦诚。
她有些微怔,旋即便摇头笑叹出声。
“清晏果然……是个当世罕有的聪明人。”
所以能看清形式,懂得取舍。
然而,说完这句话,李麟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冷了,身上威势尽显,声音里竟透着几分杀意。
“所以你是在待价而沽?”
“或者……你觉得我堂堂大周,护不住一个踏实做事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