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给阿萨下蛊的事。
单论那人明知蛊虫只能在体内十年,却硬是拖着,不告知她们解蛊的办法,反而喂阿萨吃毒药,平白遭了这许多年的罪,差点连命都没了。
简直就该死!
何况那人还自称自己的舅舅。
她忽然想起阿萨提到舅舅阿檀时,眸中流露出温柔的目光,心里就是一阵发颤。
阿娘视他如亲人,他却给阿娘喂了蛊。
发病七年,加上潜伏期十年,一共十七年,刚好是阿娘来大周的时间。
所以那人早在阿娘成为战俘,出发来中原时便动了手?
简直是丧心病狂!
林知夭狠狠闭了闭眼。
此时阿萨体内盘踞多年的蛊虫已解,林知夭没了后顾之忧,有些事,自然没必要再隐瞒。
她深吸口气,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弦月给的玉瓶,双手举过头顶,朝着梅七躬身一礼。
“阿夭惭愧,事先未向先生说明……”
“那人以阿娘的性命威胁,阿夭实在迫不得已。”
“这是那人给的药,从七年前,阿娘便在服用,药量逐年递增,如今……”
“阿娘已对此药产生了依赖,每五日若不服用,便要咳喘不止,难以呼吸。”
“但请二位相信,我母女虽因这药受人挟制,却从未因此伤害任何人,也未传递过消息给对方。”
“对方控制我们母女,应是有更大的图谋。”
她抿唇,在秦砚身前跪下,一双清透如琥珀的眸子定定望向他。
“秦大人与梅先生肯替阿娘解蛊,阿夭此生没齿难忘。”
“阿夭愿配合秦大人,寻出背后之人,替我大周解除隐患。”
即便说得再冠冕堂皇,林知夭心里清楚,她不过是想要替阿娘报复而已。
她是真的很愤怒,她要看着对方失败、伤心、绝望,甚至所有图谋终成虚妄才甘心。
秦砚皱着眉,与林知夭对视半晌,终究是一声叹息,伸手虚托手肘,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说话,小心……地上凉。”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林知夭。
从第一次与她见面起,秦砚就曾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但他当时不知为何忽然心软,放过了她。
这与他以往的作风……完全不符。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心软,他在林知夭这里越陷越深,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他看着这个少女,从软和呆萌的性子,一点点成长,到了如今主动请缨,一往无前的模样。
秦砚忽然就有些心疼。
人能成长自然是好事;可让人成长的,却永远是不那么好的事。
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个少女永远开怀,永远如初见时那般……柔软。
“所以,阿夭,你知道下毒之人的身份吧?他让你做什么?”
林知夭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那人自称是我的舅舅。我只知道,阿娘唤舅舅的乳名叫阿檀……”
“至于他让我做的事,至今为止只有一件。便是……”
“嫁入大周高门!”
“其它的,我却不知了。”
林知夭低下头,不由有些愧疚。
先前她只想自保,并未留意细节。
所以即便她如今夸下海口要替秦砚找人,却也丝毫没有头绪。
秦砚沉吟了一瞬,问道。
“我记得你说过,弦月是你10岁那年,你娘发病捡来的。”
“如今你17岁,你娘刚好吃了7年的药,所以……”
“她是你舅舅派来的人?”
林知夭咬唇点头。
对于先前的隐瞒,她有些羞愧。
“最早她来的时候,自称是胡人药材商贩的女儿,这药……就是她给我的。”
秦砚朝她摆摆手。
他能理解林知夭的苦衷。
任谁被拿捏住了亲娘的命,也没有胆量将事实和盘托出。
毕竟有些事情赌不得!
令秦砚无法理解的,是另外一件。
“你的舅舅,你娘的弟弟,名为朅盘陀·夜娑,是前朅盘陀国贵族,性情软弱。”
“当年陛下亲政西域,朅盘陀国灭后,夜娑同其他贵族一道,投降我大周。”
“如今,他迁居大周西北,正带着妻儿奴仆在草原上牧羊。”
“训练出弦月这样的杀手、在我大周的土地上下蛊、还炼制毒药?”
“不,夜娑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这样的野心。”
“弦月的主人,绝不是你舅舅!”
秦砚说得斩钉截铁。
他应该早就调查过阿萨的身世了。
这一刻,林知夭心绪纷乱。
还好不是!
她有些庆幸,舅舅夜娑并没有背叛阿娘;
她又有些难过,原来弦月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缓缓吐了口气,林知夭直视秦砚的双眼。
“秦大人,我能否……暂时留下弦月?”
秦砚的眉头顿时皱起。
为林知夭的安危着想,他其实主张立即抓捕弦月,下诏狱审问。
但是……
“你想……等她下一步的行动?进而找出背后之人?”
林知夭点头。
这的确是她的计划,但她也有私心。
即便弦月是异族奸细,但毕竟只是听命行事,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们母女。
相反,弦月还不止一次救过她。
毕竟七年点滴相处的情谊,不是理智便能割舍掉的。
林知夭希望找到罪魁祸首,那个自称她舅舅的骗子,但她却不希望弦月去死。
至少她认为,弦月罪不至死!
秦砚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
可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叹息一声,缓缓点头。
“我会让梅七继续留在这里,把弦月盯死。”
“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近身的事,就让你另外两名婢女……”
“秦大人……秦大人!”
蓦地,从院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喊。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
那喊声林知夭听着耳熟,好像是宫中的內监,那个叫小福子的……
房门发出“砰”地巨响。
还没等林知夭反应过来,小福子已经破门而入,还在门槛上绊到脚,差点直接滚进来。
房中三人惊讶地看去,便见小福子神色惶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秦大人,快……您快带上梅七大人,随奴才走一趟!陛下,陛下他……”
“刚吐了好些的血,已经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