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血,医生介绍说,这种针尖大小的纳米探测仪可以同时完成取样和检测。扎破皮肤的瞬间有轻微刺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宋诚一边惊叹于现代科技的发达,一边又暗忖他那残破的腺体能查出些什么东西。
他们被带进这家疗养型私立医院的VIP休息室等待检查结果。这是第一次,宋诚要和云知山独处一室。
他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岁月洗刷掉他对这个男人那些激烈的情绪,那些恐惧,那些恨。见云知山径自坐沙发上开视频会议,宋诚去冰箱拿了瓶水,边喝边站在窗边欣赏风景。
工作中的云知山,专业,冷静,讲起话来一针见血。他确实是个魅力满分的S级alpha,但,宋诚对他没有任何兴趣。
就像云知山对他那样。
最近发生的事不少,还件件都是大事,宋诚坐到离云知山最远的沙发一侧闭目养神,快入睡时听见云知山的声音:
“还有十分钟,检查结果就出来了。”
宋诚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抬手对着腕表自语道:“他们果然没有浪费经费,技术已经提升到这么精密的腺体检查,也能在一小时左右出结果。”
听到“经费”字样,十几年老打工人宋诚的DNA狠狠动了。
“为了治病,你们直接组建了科研团队?”
云知山没看他,“信息素紊乱症不是罕见病,不单是为了我自己,能抢占这块市场有大利可图。”
不愧是商人,宋诚心想。越是交流他对这个男人就越陌生,他们真的完全,完全不是一类人啊。
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阵,云知山“啪”地合上笔记本,“你跟那小子说我对你不好,是个坏人?”
“哈?”
“去宅子的路上,”语气冷漠,“我听到他说什么,怪不得当年你要离开我。”
“………………”
“正常,你总不能告诉他,你的真面目。”
宋诚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要告诉云知山,当年他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就是因为那件事,才有了宋闻溪。
这句话让宋诚立刻惊出一身冷汗。他不顾自己看上去是否奇怪,直直起身冲进卫生间,关上门,用一捧一捧的冷水泼自己的脸——
虽然他从未提及,但宋闻溪根据吃过的别人家的瓜,和小时候最爱在那台破二手电视机上看的八点档狗血剧,脑补出了青春期的爸爸和另一个男人偷吃禁果怀孕,从而独自生下自己并拉扯大的剧情,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宋诚知道,宋诚也没有否认过。他没什么好否认的,就让宋闻溪这么觉得又没有坏处,毕竟在这个故事里,他的到来是因为两个男人对彼此的爱。
虽然外貌和头脑随了云知山,但宋闻溪共情能力强,善良,真诚的品性随了宋诚,他真的相信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婚后生活,相信圣诞老人,相信对流星许愿会实现。他怎么能让这么一个好孩子知道,自己是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擦干脸,宋诚走出卫生间,对上和儿子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冷漠,傲慢,还有鄙视。
他一定以为自己是被戳穿后羞愧难当。
在这一霎那,宋诚已然决定——把真相埋进心底,以被误解为代价,换取这一切早日结束。
休息室的门这时被敲响,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将一份报告交到云知山手上。
“恭喜您,宋先生的腺体样本,对您的样本具有一定活性效果,接下来我们还会进行更精细的检测,制定更加系统的治疗方案。”
医生离开后,宋诚毫不掩饰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症状,是不是已经发展得相当严重了。”
“你想趁此加码,提更多要求?”
宋诚无语至极,“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他立刻醒悟自己说了句废话——姓云的肯定又要说:得看看你曾经做过什么事啊。
但云知山不置可否,“你又不是我,不会懂的。”
确实不懂,也懒得懂。宋诚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行,”云知山意外的爽快,“我让司机送你。”
虽然只是一句客套,但在宋诚看来,这是云知山跟他说的第一句人话。多可笑啊,他们的孩子都16岁了,第一句像样的话居然是——我让司机送你。
宋诚让司机把他放在菜市场,买了刚出炉的整只烤鸭,回去又炒了两个菜,刚端上桌,宋闻溪火急火燎地冲进家门。
他一放书包就去扒他爸爸衣领,动作和他父亲一样。宋诚后脖颈皮肤上只有半个指甲盖大的,针头侵入引起的泛红,也一直说没事,可他还是又心疼又生气,还很懊恼。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当时太莽撞,你也不用遭这个罪。”
“哪里遭罪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住大房子呢。”宋诚揉乱他的头发。
向来秉持发型不可乱的宋闻溪居然没有反应,看样子是真颓了:“我不想去住什么大房子,这儿才是我家……”
“那他也不可能来住我们家呀。”
他们同时想到那个傲慢高大的男人,同时露出嫌弃的神色,又同时想到——
饭都没吃,宋诚和宋闻溪并排坐在沙发上,按下给云知山的信息的发送键。
果不其然,不超过五分钟,电话响了。免提一按,传来云知山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变调的声音:
“宋诚我说你是不是疯了!放着大房子不住,居然让我住你那老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