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开始解体。一块碎片从舱顶剥落,砸在控制台上,屏幕炸了,碎片飞溅。沈酌脸上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五十米。
引擎熄火了一台,速度慢下来。但惯性还在,船还在往前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穿梭艇撞进核心区的瞬间,干扰场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关了开关一样,“啪”一声,全没了。哭声停了,笑声停了,幻觉没了,脑子里的寒意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还有手腕上手链的温热。
沈酌瘫在椅子上,喘得像个破风箱。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滴在控制台上,啪嗒啪嗒响。
他转头看林序。
林序也在喘,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他手腕上的手链也在发光,珠子的光平稳流动,同步率显示:100%。
“过了?”沈酌问。
“过了。”林序说,“干扰场边缘就在我们后面,没追上来。”
沈酌往后看了一眼。
舷窗外,那片浓雾停在十米外的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不再往前蔓延。雾里那些紫色的光流还在游走,但不再攻击,只是在原地打转。
“核心区有屏障。”林序调出扫描结果,“干扰场进不来。我们安全了——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得看总部的人什么时候发现我们闯进来了。”
沈酌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那赶紧的,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该干的干了。”
林序点头,开始检查设备。
穿梭艇损伤严重,外壳破了三分之一,引擎坏了一台,控制系统有一半失灵,防护罩彻底报废。但还能动,至少悬停和低速移动没问题。
林序花了五分钟做了个快速诊断,然后把还能用的设备列出来:“主电脑还能用,但速度慢了40%。扫描系统完好,能探测周围五百米范围。通讯系统坏了,联系不上阿哲和指挥中心。武器系统……只剩一把手枪的能量了。”
“一把手枪?”沈酌挑眉,“打蚂蚁呢?”
“总比没有强。”林序把手枪从武器槽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夹,还剩三发,“省着点用。”
沈酌接过枪,别在腰上。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像生锈的机器。刚才那一路冲过来,身体绷得太紧,现在一放松,浑身上下都在疼。
“先修通讯。”他说,“得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林序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拆开控制台的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有些断了,有些烧焦了,还有些在冒烟。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焊枪和备用线,开始一根一根接。
沈酌在旁边看着。
林序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手里的活,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像在手术。焊枪的火花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沈酌看了会儿,突然开口:“还记得第一次出任务吗?”
林序手上的动作没停:“记得。”
“你连数据分析都不肯分享。”沈酌说,“我找你要资料,你给了我一堆加密文件,密码还得我自己猜。”
“因为你的操作失误率高达37%。”林序说,“我不想让你用我的数据去做危险的事。”
“现在呢?”
林序停了手,从控制台下面抽出一块屏幕,调出数据。上面是沈酌最近三个月的任务记录,失误率那一栏标着红色数字:2.1%。
“进步显著。”林序说。
沈凑过去看屏幕。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血,汗,还有一点机油味。林序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热的,有点痒。
“如果这次活下来——”林序突然开口。
“没有如果。”沈酌打断他,声音很低,“是你说的,要一起活。”
林序顿了顿,点头:“嗯。”
然后他转身,从储物格里拿出两罐东西。
一罐咖啡,一罐啤酒。
沈酌愣住了。
罐子上的标签很旧,是他们在安全屋喝的那种牌子。咖啡是林序常喝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啤酒是沈酌喜欢的,很苦,但清爽。
“你什么时候带的?”沈酌问。
“出发前。”林序说,“想着万一用得上。”
“在时间尽头喝最后一杯,”林序把啤酒递过去,“听起来很浪漫。”
沈酌盯着那罐啤酒看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震得残破的船体都在抖。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你居然学会浪漫了。”他说。
“跟你学的。”林序也拉开咖啡罐的拉环。
两人碰杯。
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酌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得他喉咙发紧,但很爽。林序只抿了一小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停。
窗外是扭曲的时空乱流,紫色的光在黑暗里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窗内是两人安静的呼吸,还有罐子放下时轻微的碰撞声。
手链上的光还在流动,平稳得像心跳。
同步率:100%。
“修好了。”林序放下咖啡罐,把焊枪关掉,“通讯系统恢复,但信号很弱,只能维持短时通话。”
“试试联系阿哲。”
林序打开通讯频道,电流杂音炸了一下,然后传来阿哲焦急的声音:“头儿?!林序?!你们还活着吗?!”
“活着。”沈酌说,“刚进核心区。”
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抽气声,像憋了很久的气突然吐出来:“我操!你们真进去了!干扰场突然停了,我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死了?”沈酌笑,“没那么容易。”
“现在什么情况?”林序问。
“指挥中心那边乱了套。”阿哲语速很快,“你们冲进去之后,干扰场把整个总部都包裹起来了,现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扫描信号全断了。局长在组织强攻队,但估计得半小时才能准备好。”
“半小时够我们找到核心装置了。”林序说。
“还有,”阿哲顿了顿,“时间奇点的能量读数又上升了。爆发时间可能提前到两小时以内。”
沈酌和林序对视一眼。
“知道了。”沈酌说,“你们那边别轻举妄动,等我们信号。”
“明白。你们——”阿哲的声音哽了一下,“小心点。”
“会的。”
通讯切断。
沈酌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回收箱。林序的咖啡还剩半罐,但他不喝了,放在控制台上。
“走吧。”沈酌站起来,“该干活了。”
林序点头,检查了一下手枪的能量弹夹,还剩三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驾驶舱。
舱门外是一条金属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黑色的,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股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塑料,很难闻。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黑色的金属门,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就光秃秃一片。
林序走过去,把手放在门上。
门开了。
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沈酌眯起眼睛。
那东西像一颗心脏,但又不是心脏。它大概有三米高,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像血液。它没有规律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就是时间奇点的核心装置。
也是熵增总部的心脏。
“找到了。”林序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酌握紧了腰上的枪。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