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淡蓝色的花。很浅的蓝,像废土天空偶尔会出现的、那种稀薄的天蓝色。花瓣很薄,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花开了。
而且,花香散发出来。不是普通的花香,是一种很干净、很清新的味道,像雨后空气,像……像希望。
花香飘散开,整个大厅都能闻到。受伤的人闻到花香,痛苦的呻吟慢慢停了。流血的伤口,血慢慢止住了。感染的伤口,黑色在褪去。
林序背上的伤,疼痛在减轻。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愈合——不是瞬间愈合,是那种缓慢但坚定的愈合。新肉在长,伤口边缘在收拢。
沈酌手上的热流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眼神有点空。
“明日之花。”老人喃喃道,独眼里有光在闪,“传说……是真的。当有人愿意为他人牺牲时,当人类的善意纯粹到极致时……花会开。”
小女孩看着花,笑了。
“开花了。”她说。
花还在长。从林序手心长出来,根须扎进他皮肤,但没伤害他,反而像在给他输送什么。淡蓝色的光从花里散发出来,笼罩着林序,也笼罩着旁边的沈酌。
沈酌左肩的伤口,黑色的菌丝在枯萎,脱落。脓血不再流,红肿在消退。他脸上的灰败在褪去,呼吸慢慢平稳。
“你的烧……”林序说,声音还是很弱,但能听清了。
沈酌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温度在降。
“退了。”他说。
花的光笼罩着整个大厅。受伤的人,无论轻重,伤口都在好转。感染的,辐射病发作的,症状在减轻。连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霉味,都被花香取代了。
“这花……”老陈走过来,看着那朵花,眼睛瞪得老大,“能治伤?”
“能治的不仅是伤。”老人说,声音有些发颤,“是人心。”
花在盛开。从一朵,变成一小丛。根须从林序手心蔓延出来,扎进地板缝隙,然后继续生长,蔓延。很快,大厅地面上长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花丛。
花丛中间,林序躺着,沈酌蹲在旁边,两人都笼罩在淡蓝色的光里。
“疼吗?”沈酌问,看着林序后背。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三道浅浅的疤。
“不疼了。”林序说。
“那就好。”
沈酌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些花,但手停在半空,没碰下去。他低头看着花,看了很久,然后说:“林序。”
“嗯?”
“如果时间奇点真的来了,”沈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如果我们俩必须死一个,你选谁死?”
林序没说话。
沈酌继续说:“我选我死。不是牺牲,不是伟大,是理智。你的脑子比我好使,你活着,能救更多人。我活着,只能杀人。”
“沈酌——”
“听我说完。”沈酌打断他,“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你会选你死,因为你觉得你欠我的,因为你觉得你的命没我的值钱,因为你觉得你该还。”
他顿了顿,看着林序的眼睛。
“但林序,我们都错了。我们不欠任何人,我们的命一样值钱。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我们谁都别选。我们一起活,或者一起死。行吗?”
林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
沈酌笑了。很淡的笑,但很真实。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花还在盛开。淡蓝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充满了整个大厅。受伤的人陆续站起来,惊讶地看着自己愈合的伤口。感染的,退烧了。垂死的,缓过来了。
奇迹。
但花也在凋谢。盛开到极致后,花瓣开始一片片脱落,飘散在空中,化成光点,消失。根须从林序手心抽离,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最后,只剩下林序手心那一点淡蓝色的印记,像胎记,也像某种烙印。
“花呢?”小女孩问,有点失望。
“开过了。”老人摸摸她的头,“开过了,就够了。”
林序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伤完全好了,只剩三道浅浅的白印。沈酌的左肩也好了,绷带拆了,伤口愈合,连疤都很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感觉怎么样?”老人问。
“好了。”林序说。
“那就好。”老人点头,然后看向外面,“兽群退了,但没走远。天亮前,它们可能会再回来。但有了这花……我们撑得住了。”
“我们要走了。”沈酌突然说。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时间不多了。”林序说,“我们得去找我们要找的人。”
“找谁?”
“一个疯子。”沈酌说,“一个想用我们的命换他老婆命的疯子。”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但走之前,吃点东西。你们救了这里所有人,一顿饭,我们还是请得起的。”
这顿饭很简单。压缩饼干煮的糊糊,加了点从废墟里找到的罐头肉,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吃饱。大厅里,所有人都坐着,安静地吃。孩子们不哭了,大人们不呻吟了,气氛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吃完饭,林序和沈酌收拾东西。武器,弹药,医疗包,还有那颗种子留下的印记。
小女孩跑过来,又递给林序一个小布包。
“给。”她说。
林序打开,里面是几颗新的种子,普通种子,不是明日之花。
“妈妈说,要怀着希望。”小女孩说,“这些种子,你们带着。到了别的地方,种下去,也许能开花。”
林序接过布包,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谢谢你。”他说。
小女孩笑了,转身跑开。
老人送他们到门口。外面天快亮了,暗红色的天空开始泛灰。兽群退了,远处的地平线很安静。
“还会回来吗?”老人问。
“不知道。”林序说。
“那就不说再见。”老人说,“活着就行。”
“活着。”沈酌说。
两人走出避难所。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空气很冷,辐射尘小了些。林序从背包里拿出剑,握在手里。沈酌站在他旁边,能量手枪握在右手。
“同步率够了。”林序说,“我能感觉到亚伯的位置了。”
“在哪儿?”
“还在暗礁星云,但不在之前那个设施了。他在移动,往时间奇点发生的地点移动。”林序顿了顿,“距离时间奇点,还有……三十七小时。”
“够吗?”
“够。”
林序握住剑柄,沈酌也伸手,握住另一端。两人闭上眼睛,同步呼吸,同步心跳,同步思维。
剑身开始发光。
这次的光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稳定的微光,是流动的,像水,又像火。光在剑身上流转,最后汇聚到那两颗因果印记上。
印记亮了。
然后,剑身在前方撕开一道裂缝。裂缝里是旋转的星云,颜色是暗紫色,像凝固的血。
是去暗礁星云的路。
“走。”林序说。
两人同时迈步,走进裂缝。
在踏入裂缝的瞬间,林序回头看了一眼。
避难所的门还关着,但在门缝底下,他看见了几点淡蓝色的光——是花,明日之花,从门缝里长出来了。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