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在冰河世纪,你对我说什么吗?”沈酌问。
林序没说话。
“你说‘信我’。”沈酌说,咧嘴笑了,尽管笑得很难看,“我信了,然后我们活下来了。现在,我也对你说——信我。信我们能出去,信我们能活,信我们能干翻那个狗杂碎。你信吗?”
林序看着他。
看着那双充血但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血污但依然嚣张的脸,看着那个浑身是伤但站得笔直的人。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信。”他说。
倒计时跳到02:30:00。
林序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走到逃生舱后部,打开设备柜,开始翻找。
“找什么?”沈酌问。
“能用的东西。”林序说,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标准的逃生舱维修工具:扳手、螺丝刀、焊枪、备用电路板、绝缘胶带。
“你想修逃生舱?”沈凑过去看,“能源不够,修好了也飞不远。”
“不修逃生舱。”林序摇头,拿起焊枪,检查能量还剩多少——百分之四十,够用一阵子,“我们得自己造个信号发射器,功率要比逃生舱自带的大,频率要特殊,要能穿透时空夹缝,被外面的人接收到。”
“你会造?”
“不会。”林序说,“但可以试试。”
他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地上。然后开始拆逃生舱的控制台——不是主控台,是副控台,反正现在已经没用了。他用螺丝刀拧开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缆。
沈酌帮不上忙,就坐在旁边看。他不懂这些,但他能看出林序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在拆炸弹,又像在做手术。
焊枪点燃,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跳动。林序截断几根线缆,重新焊接,接上备用电路板。他从数据板上扯下微型天线,焊接到新电路上。又从医疗包里翻出两支强效镇痛剂,拆开,取出里面的微型能源电池——这东西本来是给自动注射器供电的,能量很小,但聊胜于无。
“帮我扶着。”林序说。
沈酌伸手,按住那块摇摇欲坠的电路板。林序继续焊,手指在高温和电火花间穿梭,动作快得像在弹琴。
倒计时跳到02:00:00。
“好了。”林序放下焊枪,擦了把汗。他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电路板、线缆、电池和天线组成的丑陋装置。他把它连接到数据板上,打开编程界面,开始写代码。
“这是什么?”沈酌问。
“定向求救信号发射器。”林序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逃生舱自带的发射器是全向的,功率低,而且用的是标准求救频率,容易被屏蔽。我这个是定向的,只朝一个方向发射,功率集中,而且频率是……我们内部用的加密频段,只有我们自己人能解码。”
“你确定有人能收到?”
“不确定。”林序摇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刚才那个杂碎说,会把我们‘送’出去。我猜,三个小时后,这个时空夹缝会自己打开,把我们吐回正常空间。到时候,如果我们能提前发射信号,也许附近有我们的人,能收到。”
“也许?”
“也许。”林序说,写完最后一行代码,按下编译键。数据板嗡嗡作响,进度条开始爬升。
倒计时跳到01:30:00。
编译完成。林序把发射器固定在舷窗内侧,天线对准外面那片黑暗。他调出发射器的控制界面,设定发射方向——基于刚才进来时的跃迁轨迹,反推可能出去的坐标。
“准备好了。”林序说,手指放在发射键上。
“等等。”沈酌说。
林序转头看他。
沈酌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项链——很细的金属链,下面挂着一枚黑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他把项链摘下来,递给林序。
“这是什么?”林序问。
“我姐给我的。”沈酌说,咧嘴笑,“说是保命用的,里面有个微型定位信标,能量够用一个月,信号很强。我一直没舍得用,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林序接过芯片。很小,很轻,表面光滑,边缘有个微型接口。他检查了一下,芯片的能源确实还满的。
“你确定?”他问。
“确定。”沈酌点头,“反正现在不用,以后可能没机会用了。”
林序没再多说。他拆开发射器,把芯片焊接到主电路上,和原有天线并联。这样信号强度能提升至少三倍。
重新组装,固定,调试。
倒计时跳到01:00:00。
“发射。”林序按下键。
发射器亮起微弱的蓝光,天线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数据板屏幕上,信号发射的标志开始闪烁,旁边的进度条显示【信号发射中_剩余能量:95%】。
“能坚持多久?”沈酌问。
“如果只用逃生舱的备用能源,大概二十分钟。”林序说,“但加上你那个芯片,能撑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还没人收到……我们就真的没戏了。”
沈酌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舱壁,盯着舷窗外。黑暗依然浓稠,什么都没有,只有发射器天线那点微弱的蓝光在闪烁,像在无尽深海里的萤火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倒计时跳到00:30:00。
发射器的能量降到百分之四十。蓝光开始变暗,天线的震动频率也在降低。
沈酌的肩膀靠在林序身上,呼吸很轻。他失血太多,又折腾了这么久,体力快到极限了。眼皮在打架,但他强撑着没睡。
“林序。”他低声说。
“嗯。”
“如果我们真的出去了……”沈酌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出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林序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我想过。”沈酌笑了,声音很哑,“我想找个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最好还有条河。盖个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在院子里种点菜,养条狗。然后……然后你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我在旁边烤肉。晚上一起看星星,看累了就睡觉。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接着看,接着烤,接着睡。”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序听着,没说话。
“是不是很没出息?”沈酌问。
“没有。”林序说,“挺好的。”
“你也觉得好?”
“嗯。”
沈酌笑了,把头靠在林序肩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跳到00:10:00。
发射器的能量降到百分之十。蓝光已经微弱得像要熄灭了,天线几乎不动。数据板上的信号发射标志闪烁得越来越慢,像垂死者的心跳。
林序盯着舷窗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想起沈酌刚才说的那些话。院子,狗,烤肉,星星。
然后他想起那两个未来碎片。沈酌化作光点消散,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切开。
他的手握紧了。
倒计时跳到00:05:00。
发射器的能量耗尽。蓝光熄灭,天线停止震动。数据板上的信号发射标志变成灰色,旁边跳出提示:【信号发射终止_能量耗尽】。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舱室里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酌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他靠在林序肩上,呼吸很轻,很平稳,但脸色白得像纸。肩膀的绷带全红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林序没动,让他靠着。
倒计时跳到00:01:00。
然后,00:00:30。
00:00:10。
5,4,3,2,1——
嗡。
不是爆炸,也不是震动。是某种更低沉的,更宏大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声音。舷窗外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然后,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缝,是视觉上的“裂开”。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熟悉的星空——虽然扭曲,虽然模糊,但确实是星空。
时空夹缝打开了。
逃生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朝那道口子飘去。速度很慢,但很稳。
林序抓住操纵杆,尝试启动引擎——没反应,能源耗尽了。他切换手动模式,用最后的备用能源控制姿态,让逃生舱对准口子。
他们飘了出去。
重新回到正常空间。
但危机没解除。逃生舱的能源耗尽,生命维持系统停止工作。氧气循环停了,温度调节停了,连照明都停了。舱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星空的微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轮廓。
温度开始下降。很快,呼吸开始结霜。林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变僵,血液在变慢。
他看了一眼沈酌。沈酌还在昏迷,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林序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把沈酌放平在地上,然后脱下自己的作战服外套——虽然也破了,但总比没有好——盖在沈酌身上。他自己只穿着里面的紧身服,很快冻得发抖,牙齿打颤。
他坐下来,把沈酌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身体挡住舷窗透进来的寒冷。
然后,他抬头,看向星空。
星星在闪烁,很冷,很远。
他在等。
等救援,等死亡,等那个所谓的“时间奇点”。
或者,等一个奇迹。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时间感已经模糊了,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沈酌的身体也在变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林序低下头,看着沈酌的脸。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现在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伸手,碰了碰沈酌的脸颊。
凉的。
“沈酌。”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冻得发抖。
沈酌没反应。
林序的手握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星光,是更近的,更亮的光。从舷窗左侧照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接着是引擎的低沉轰鸣,通过舱体传来震动。
一艘飞船。
银灰色的舰体,侧面涂着熟悉的标志——“时空管理局”的徽章。
救援来了。
飞船靠近,伸出机械臂,抓住逃生舱。对接舱口打开,气密门滑开,温暖的空气涌进来。几个人影冲进来,穿着救援服,拿着医疗设备。
“这里!他们还活着!”
“快!医疗兵!”
“担架!准备输氧!”
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嘈杂,但林序听不清。他只觉得有人把他扶起来,有人给沈酌戴上氧气面罩,有人把他们抬上担架。
他被抬出逃生舱,抬进飞船的医疗舱。灯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给他注射了什么,温暖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开,驱散了寒冷。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担架。沈酌躺在上面,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但胸口在起伏。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林序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个嘶哑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恭喜你们……活下来了。”
声音说,带着笑意。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好好休息,我可爱的钥匙。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声音消失了。
林序睁开眼,盯着医疗舱的天花板。
灯光很亮,很温暖。
但他觉得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