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

我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才有点后悔——

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好像所有人突然就闭了嘴。清晰甜美的广播声从刚进站的公交车里传了出来，成为此刻唯一的回答:

“市一中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不少等车人挤挤挨挨地站了起来，乱糟糟地涌上前去，却一声不吭——绝不有序，但安静，让几步路外女孩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看哪里？”

再转回头，女孩的笑容已经淡了几分。她歪了歪头，马尾轻轻晃动，蓝眼睛挑剔地看我，甚至还有点困惑，像在考虑我何德何能。

“占卜选中的，为什么是你？”

“那可能……是占卜不灵？”

我试图敷衍，女孩却眉头一皱，强调似地回道:

“这可是超能力，绝不会错！”

超能力？我傻乎乎地看看女孩，看看车站，看看人群，看看门，再揉揉眼睛，愣是没法质疑她:迷信的占卜可不会直接锁到人面前。

“那……你占卜的是什么？谁会成为你命中注定的朋友？”

女孩用力一摇头，长长的金马尾晃啊晃，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一样的色泽。配着她甜美可爱的外表和突然绽放的灿烂笑脸，竟让我恍神一秒:

“是能实现我愿望，改变我命运的人。这还不值得一个命中注定吗？”

“啊？”

我几乎以为我幻听了。

这样一个女孩，要我这样的普通人，帮她实现愿望，改变命运？

“你肯定能实现的！”女孩直直地朝我摊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我，“我的愿望就只是拥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朋友而已！”

不知哪来的樱花飘落下来，初夏的蝉卖力地叫着，微风拂面，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配着阳光下明媚可爱的女孩，共同构成一幕可以说是cg的场景。可是，这里明明没有樱花树啊。还有，公交车站为什么能这么安静，静得好像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也许我该答应她。可在我答应之前，先扫过来的，是众人的视线。像是有人在我身上打了聚光灯，周围人的期盼目光全投了过来，像观众盯着即将开幕的舞台，期待一场精彩的演出。他们的神情如此自然，甚至让我恍惚一瞬才意识到罪魁祸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不能草率。深呼吸一下，我尽量对她友好地笑笑，语气也尽量温柔:

“你那么可爱，空间门又那么酷，能当你的朋友，我是很乐意的。可是，命中注定的朋友，肯定跟普通朋友不一样。你的要求是什么呢？”

女孩怔了一秒，却又倨傲地扬起脸。突然冷下的气氛里，她缩回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眼睛盯在手上，语句一字一顿，像是强硬，又像是宣告:

“不觉得我是怪物、不害怕我、永远不抛弃我、永远关心我、永远原谅我、永远注意我……我会等着，你要做不到，我绝不会接受你的，绝不。”

哈？

我目瞪口呆，却又觉出一丝微妙来:

“接受？”

明明是诅咒一般的强制要求，却怎么……说得有点被动？

“那当然，你看我像缺朋友的样子吗？我的朋友只能我自己选择！”

女孩高傲地扬起下巴，可是她比我矮一点，我又站在站台上，倒显得她像在仰头看我似的。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腿一绷，身子一直，我就下沉了几分。我下意识低头，就看到我脚下的地砖陷了下去，硬生生在站台上陷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坑来。一时之间，我只觉得非常难评，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既然你不缺朋友，那应该也不需要多我这——”

“什么不需要？”

女孩脸色一沉，周围所有人也都愤愤起来。我慌忙左右望望，视线扫过，没看见救星，倒瞥见某种异常。我猛然回头，广告牌的人像也带着怒意瞪我一眼，随即恢复正常，仿佛从来没动过。我再一转头，人声、车声、广播声，车站应有的嘈杂一瞬间淹没了我。所有人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来，恢复原状:

等车的等车，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甚至还有在站台长椅上继续打毛线的。而那个扭曲周遭的女孩，此刻却……揪着自己马尾，手指绕啊绕的，视线垂着，语气多少有点慌乱:

“你刚刚什么都没看见，对吧？这可是我认真设计的唯美相遇，刚刚那是意外！意外！”

她强调似的说着，眼睛却像是要把地面盯出一朵花来，死活不愿抬起来看我。这真的……只是要交朋友？

我难以理解，警惕地看着她，却只看到女孩有点丧气似的盯着地面。明明是乖巧甜美的外表，我却总觉得她像个深不见底的坑。

“既然我是你命中注定的朋友……”我尽量放缓了语气，声音却比想象中干涩，“那我们肯定要真心交往，对吧？”

这句话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女孩猛地抬头，神色复杂，像带了一点期待，又微妙地像是害怕。只一眼，她就别开视线，手指绞紧了金色马尾，发丝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在我脸上的，绝不是做朋友的表情。她看出来了。

“我不应该对你说谎，”我几乎是强迫自己继续，“我对朋友没你那么重视——准确地说，对我来说，朋友和玩伴是同义词。你那么在意朋友，和我这种家伙做朋友，对你不太公平吧？或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