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其实觉得,炕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冬日里,他们火盆皮裘一样不缺,能冷到什么地方去?
明心年纪小,又生于明成山,虽然是孤儿,但是自少衣食不缺,他来明成山那年,明成坊就建立了,他自记事起,冬日就要烧炕,还没待明夷说什么,春禾便道,
“明心,你须知,只有诸侯贵族或商贾巨富之家才能用得起炕,而这样的人,万不存一...没有炕,还有火盆和裘皮,不会冷的。”
明心似乎有些惊奇,“炕不是所有人都有吗?”
春禾摇头,“不过少数。”
明心疑惑,“可是明成坊中的工匠都有,工坊中的宫室也有。”
春禾道,“那是因为炕从明成坊中出,明成坊之外,不过寥寥。”
明心若有所思。
然而虽然没有炕,但是春禾并不奉行苦难教育,该有的都要有。
出得明成坊,三人去了便去铺子买御寒的衣物被套,又去买了好几个火炉暖炉,甚至给明夷明心一人买了一个手炉,手炉外侧是金属锻造,即使是最普通的样式,也价格不菲,是这个世界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明心捧着手炉,问师兄,“手炉也很昂贵。”
春禾点头,“是。”
马车匆匆,明心捧着手炉,丝丝暖衣从手炉中溢出,街上行人匆匆,角落上有些披着粗布麻衣的平民在瑟瑟发抖,明心道,“师父自我三岁起,就问我意欲何为,我道,我欲与师兄师姐们一起。
师父点头,自此之后,每年都会再问我一次,然让他我的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春禾认真地听着,轻轻地问,“现如今,明心的答案可有更改?”
明心沉默了半响,“明心不知,明心仍然想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只是...”
春禾摸摸明心的头,“无妨。”
午食后,三人在园中散步消食,春禾问,“你们可知现时齐国的国策?”
明夷谨慎摇头,明心直接摇头。
春禾便娓娓道来。
虽然吕仁仲位居相国而且声名鹊起,而且由于他出身贫寒,更是博得广大平民士子的支持,但其实齐国的内政并不是吕仁仲一家独大,而是由齐国诸多公卿诸侯,特别是齐国两大氏族,高氏和国氏,分别合作制衡之后的成果。
国、高两个大氏族手上,都拥有和齐公同样的数量的军队,而且是齐公亲自颁布的命令,很难说是为了信任,还是为了合作,不过国、高两个氏族也并没有辜负齐公的信任,在外兢兢业业地抵御外敌,在内政治混得如鱼得水、君臣相得。
而经济发展上,吕仁仲不愧是当今士子中最有名望的人,当真是有两把刷子。
首先,他为了充盈齐国国库,提出了‘官山海’,就是山就是铁矿,海就是盐,铁矿和盐的开采和晒制权力都收归国有,民间不能私自开采买卖。
同时,他还推出了‘四民分治’的思想,就是将百姓划分为士农工商四个属性,同一个属性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居住,不能随意搬家,而且这个属性是会被继承的,即是士人的儿女也是士人,而手工艺者的儿女,也是手工艺者。
明夷提问,“那我们属于那种民,这里属于那个区域?我们可以搬家吗?”
春禾道,“我们非齐人,所以不属于士农工商种的人和一类,居所相对自由,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士人居住的地方,你要是想搬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前提是其他地方的房子要出租了或者售卖了,我们才可以租住或者买下。”
噢,那就是即使她想搬去和手工艺者一起住,那也得人家附近有房子。
明夷又问,“万一一个酿酒的父亲生出了一个想打鱼的儿子,那这个儿子不是很悲惨?”
春禾缓缓踱步,“酿酒的父亲生出了打鱼的儿子,是可能的,至于如何处置,虽说子承父业乃大道,但若真要打鱼,获取可以和官府商酌,或许娶打鱼的女儿?
虽说有种种桎梏,但也有助于工艺的良性发展,比如酒相关的人家住在一起,东家酿米酒,西家酿果酒,北家做酒瓶子,南家做酒盖子,诸如此类,彼此可以学习交流,还能取长补短,相互脾益。
如此的区域在临淄数不胜数,也滋生出了整个吉朝最繁丽华美的丝织品,这里的织造工艺,可为当世之冠,甚至有了‘天下之人冠带衣履,皆仰齐地’一说。”
明夷点点头,觉得也有理。
在这样交通交流都不发达的世界,可能这里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居住的那个地方,更不要说去看看其他的人的生活、其他人的世界。
既然都看不到,当然就不会羡慕。而且如果自小就在相关的环境里长大,织造者的儿女在丝麻的堆砌中长大,渔民的儿女在海水中摇晃成长,那么丝麻和海水,很有可能会成为贯穿他们一生的线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