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渊看了眼皇帝,见他神情漠然,也并未问罪,只得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方士召,本官问你,你杀了人之后,又做了什么?还有,为何今日要去郡主府上自首?”尹观言转身向方士召厉声质问道。
方士召被严守渊唬得向旁边躲了一躲,听见尹观言问话,又站直了,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小人自然是吓破了胆,回家藏了几天,可这案子闹这么大,在家里也能听到风声。小人实在是藏不动了,再者,严大人死了,没来得及给我银子,我的债还没还上,实在是没活路了。今日吃了顿饱饭,小人便想着去官府自首。路上遇见郡主府被官兵封了门,我便绕道而行,误打误撞走到了郡主府的后门。小人想着,这里面的也是朝廷命官,也许官职更大些,说不定看在小人自首的份上,能保我家人平安。小人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想得还挺美,到朕面前许愿来了,”李恒煜幽幽道,“配毒的药方,你可还记得?”
“回陛下,小人不敢忘。”方士召连忙俯身回道。
大殿陷入沉默,除了揣摩皇帝的心思,每个人心里的盘算不一而足。
曹衍打定了主意,今日绝不插手,为了儿子的解药,自己已经把白正康送了出去,事情如何收场,全看他们的造化。
周致远端坐着,被气了个半死。
本以为路铺好了,只需李承钧做做样子便可,哪想到他办事如此不力,出了城的手下居然能带着本该丢掉的凶器活着回来,还被尹观言撞个正着,不得不上朝面见陛下。
不过,听完方士召的话,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虽不知他为何攀扯严继良,但好歹没供出李承钧来。眼下,周致远正专心揣测着皇帝对白正康的话信了几分,还有,即便天祈一案泓澈借方士召撇清了干系,但她将带血匕首埋进皇后赠予之物的罪名,有多少胜算能坐实。
李承钧沉吟不语,自见到方士召,他脑子里的困惑、恐慌和怨愤通通纠缠在一起,整个人晕乎乎的。
允成打来清水为他洗手的时候,李承钧的手依旧无意识地静止,以致现在他的指尖还有些许残留的尘泥。
好在方士召并未说出真相,一篇假话编造得有板有眼,李承钧才稍稍安心,寻思着如何把方士召与锦绣坊的关系摘干净。
那日,许介把方士召锁在被封了的盛利牙行里,一人回到水云居,将路上发生的事讲与了泓澈。
二人谋划良久,才想出这番说辞。
原本,泓澈没想过在严继良身上做文章。然而,周致远选择他来嫁祸实在奇怪,且严守渊来找泓澈时并不诚恳,不过是不愿白白被人蒙蔽罢了,什么有效的消息都不透露。
为了撬开严守渊的嘴,泓澈便用他最在意的名誉为引,逼他学会真正的合作。
看着瑟缩在旁边低着头的白正康,泓澈狠狠瞪了他两眼,又忍不住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竟让他情愿拜在周致远脚下,上殿污蔑自己。便是看在石雪的面子上,他也不该做出这种事。
恍惚间,泓澈偶然想起,白正康从前在曹绪德身边侍奉过。
严守渊果然怒火中烧,但又忍不住去细想这人说的话。
诚然,自己虽为严继良的父亲,但与他并不亲密,也不愿多聊。因他了解儿子,知他并无才学,朽木难雕。
严继良同曹绪德有何恩怨,严守渊不得而知,可对于严继良的为人,自己并无把握。是以,严守渊满腔的恼怒逐渐消减,心里开始打鼓,越寻思,越忍不住相信。
然而,自己的儿子绝不能从受害者变成毒害别人的真凶。严守渊又羞又恨,紧锁着眉头,思索一番上前奏道:“陛下,此人所言颇有蹊跷,据臣所知,犬子与曹绪德并无仇怨,下毒一说,纯属子虚乌有。”
青王李承锟向来明哲保身,此时却一改冷若冰霜,站起身帮腔道:“父皇,长治侯说得有理,此人并无实证,空口白牙陷害朝廷官员,其心可诛。”
李恒煜沉思片刻,“尹爱卿,朕记得,曹绪德所中之毒名叫五通散?”
“回陛下,确为此毒。”尹观言回道。
李恒煜不解道:“五通散为南梁秘毒,南梁覆灭,这毒方合该失传,如今现世,实在古怪。”
曹衍心道不好,他今日怕是不能置身事外,只得上前来解释:“回陛下,暗影毒集皆由微臣亡兄保管,现如今兄嫂已逝,微臣实在不知这毒方是从何处散播的。”
“曹大人,你不知毒方在哪儿,可曹公子目达耳通,精明能干,说不准他知道呢。”泓澈适时接话道。
虽然还不能确认是曹衍在中间牵线搭桥,才让周致远选中了白正康,但有机会拱拱火,暗示下毒之事纯属曹绪德自作自受,给曹衍添些堵,何乐而不为。
“是啊陛下,”严守渊立刻捡起话茬,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郡主言之有理。犬子即便行事荒唐,可终究身世清白,怎会和毒方子扯上关系。”
“侯爷此言差矣,”曹衍冷冷道,“大齐一统,天下万姓都是皇帝的子民,应当一视同仁。侯爷的意思,难道南梁归顺的百姓,都是不清不白之人,都要无端接受侯爷的指控吗?”
“好了,”李恒煜及时止住了二人即将到来的争论,对尹观言道,“尹爱卿,彻查严继良与曹绪德的往来,并将此人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务必叫他把五通散的配方细细写下。”
“是,陛下。”尹观言俯首答道。
“你说,你是锦绣坊的人?”李恒煜看向方士召,问道。
“回陛下,小人确实在锦绣坊做事。”
“父皇,”李承钧见势不妙,站起来恳切道,“锦绣坊人多,儿臣未能事事尽心。御下不严,监管不力,而今酿下大错,实在该罚。”
“锦绣坊这几日少了一人,你知道吗?”李恒煜瞥了他一眼,问道。
李承钧左右为难,若说知道,可竟追查不到去向,惹出今日之事,若说不知道,更显他资质平庸,是以他斟酌着道:“父皇,儿臣经营锦绣坊,本为体察民情,因而只在经营上用心,加之这几日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去坊里清点。儿臣知罪。”
“楚王言重了,”李恒煜声音低沉,“不过朕瞧你心力不足,先把锦绣坊关了罢,也好正身清心。”
李承钧心有不甘,然而金口玉言,他只得谢恩。
“白正康?”李恒煜撑着太阳穴回忆道。
“陛下,小人在。”白正康哆哆嗦嗦上前。
“你胆子也够大,竟敢诬陷郡主,上殿欺君。”李恒煜不怒自威,吓得白正康跪在了地上。
“陛下,”白正康适才一直思索着对策,眼下,他鼓足了勇气道,“小人绝不敢欺君,小人,小人真的见到郡主拿着那把匕首。尹大人说,也确实在房里找到了,还,还藏在皇后娘娘所赠的松树下,可见郡主图谋不轨,小人并未胡言。”
话音刚落,殿上几人摩拳擦掌,却全都被殿外一声通报抢了先。
“报——陛下,有人敲了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