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瑾自知有些失礼,忙下移目光,看着她苍白的唇色,道:“墨姨这是有什么急事。”
陆墨尘来得急,喝口茶缓了一缓,“周小姐,阿泓怕是有难。”
“什么?”周若瑾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陆墨尘将身子往前凑了凑,解释道:“楼里的嫣红昨夜着了风寒,托我去胭脂铺子帮她拿东西。适才我的马车正经过水云居,看见许多官兵将水云居围住,把门前的路堵了起来。”
“官兵?”周若瑾不解,“墨姨可看到那领头之人?”
陆墨尘想了想,“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的衣裳应是掺了金丝,太阳下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睛。”
“是李承钧。”周若瑾咬牙切齿,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人整日金光闪闪。
“是,楚王?”
“对,一定是他。”周若瑾说完,思忖着呢喃道,“姐姐当日是被一句喊声惹了嫌疑,可女使已去,实证尚无,李承钧怎敢围府拿人?”
“听路人议论纷纷,好像那些人是要进府搜查。”赶来的这一路,陆墨尘一直琢磨着,大概理清了思绪,此时便大胆道,“我听说,严继良身上有刀伤,可霁影轩却找不到利刃,会不会,他们是去水云居找凶器去了?”
“这,并非全无可能,”周若瑾有些犹疑,忍不住担心起来,“霁影轩一案本就是周致远一手策划,凶器在他们手里,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去水云居搜什么呢?可周致远也不是鲁莽之人,如若果真如此,必然计划周密,姐姐怕要再度被陷害了。”
周若瑾一脸忧虑,陆墨尘见状,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周小姐,我今日前来,正是有心要帮这个忙,只是我势单力薄,还请小姐相助。”
“墨姨可有解法?”事发突然,周若瑾一时混乱,听完陆墨尘之言,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道。
“请把我送去衙门。”
书房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跳动的浮尘也跟着收敛了脚步,周若瑾以为自己理解错了,试探着问道,“墨姨是要去衙门告发?”
“不,”陆墨尘简短却坚定的回答击碎了周若瑾的念想,“我的意思是,我是凶手。”
“墨姨,姐姐是郡主,不管周致远设下了什么圈套,一时间还取不了她的性命,大可从长计议,墨姨不必冒险。”周若瑾以为,陆墨尘因陆安被捕入狱,心灰意冷,要去替罪,又安慰她一句,“墨姨放心,姐姐和陆安,都会平安无事的。”
周若瑾没说出口的是,陆墨尘不比泓澈,她若去了官府,恰似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陆墨尘摇头,决意说得再直接些,“严继良就是我杀的,刀伤不是他的死因,他是被我毒死的。”
周若瑾茫然愣怔。
在尹清告诉她严继良可能中过毒之后,周若瑾也猜测过,然而算来算去,这突如其来的答案远超她所料想过的范畴。
这句坦白像从天边传来,她听得恍惚,更无法辨别真假,许是因为窗子都被田忠义关上了,阳光也洒进得多了些,周若瑾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只剩一句——我再也不要喝热茶了。
“只要我去了官府,即便从水云居搜出凶器,也定不了阿泓的罪。地府藤太过难寻,曹绪德所中五通散,确非我所为,不过,既然陆安也被怀疑,待我相机行事,不妨一同认下。我早该了无牵挂而去,阴差阳错留着口气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已是赚了,”陆墨尘挤出笑容,企图缓和周若瑾的心情,“一条命换两条命,实在太划算。”
半晌,周若瑾才看着陆墨尘,迟疑道:“墨姨与严继良,究竟有什么恩怨。”
“我与他并无瓜葛,只是见过他害人罢了。”陆墨尘语气柔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天色尚早,她预备着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讲给眼前这位与自己不过点头之交的女子。
陆墨尘将过往缓缓在周若瑾面前铺陈开,从医馆到九州楼,她轻声细诉着,语调平稳,好像在带着周若瑾走进别人的故事。
她愤怒逃离,期盼重生,却被打碎,她不甘,想继续活下去,她燃起希望,又濒临绝望,然后走向寂静。
“我的恨早已随着我的爱消失了,我毒杀严继良,不是恨他,他算什么,哪里值得我花费如此折磨心神的东西,”陆墨尘慢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许是因为阿泓告诉了我,那天晚上怕会有大事发生,所以在九州楼见到严继良时,我干涸的内心竟刹那间生出了喷薄的勇气。我压制不住,我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感受,我想做点什么,不考虑任何后果。然后,我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这东西。前半生的技艺刻在了我的骨子里,真是罪孽,在严继良的酒里下个毒简直轻车熟路。事情办完后,我的心激烈地跳动,我真想马上跑到她的墓前告诉她,她终于可以闭眼了。”
“我当年用它,帮他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此毒以河豚肝脏凝练而成,再磨成粉末,取少量放于食物中,最多卧床几日,并无大碍。但切不可与酒同食,一旦沾酒,便会毒发身亡。且尸体的中毒迹象因人而异,运气好时,再老练的仵作,都只能归于突发心疾。”陆墨尘将这小包药粉放在茶案上,向周若瑾的方向推了过去,“你我也算有缘,今日相助,无以为报,便将这仅剩的一点留给你罢。”
周若瑾堪堪从流淌的故事中抽离,下意识拾起那枚药包,妥帖地安放怀中。
“这是我从南梁带出来的,唯一还存在的旧物。”
陆墨尘眼角划下的一滴泪,轻盈地跳进了手中的茶杯里。她伸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痕,看着指尖微弱的潮湿,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滴适时落下的泪,正可作为自己漫长故事的句点。
阳光悄无声息地触及陆墨尘的发梢,又一步一步往上爬去,为她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周若瑾与眼前温柔却又坚决的女子对视着,这一瞬,她与她心意相通,明白她已决意赴死。
周若瑾心里有了成算,她站起身来,从书柜下抽出一本书,把药粉藏在夹页中,又去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件淡紫色女式外衣换了上,而后转身向戴好面纱的陆墨尘道:“墨姨,走吧,我带您去大理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周若瑾掩了屋门,“墨姨先在此等候,我去知会田叔一声,请他把马车牵到后门。”
这边话音未落,田忠义便急切地往院内跑来,低声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田叔。”周若瑾也向他的方向快跑了几步。
田忠义喘着气站定,警觉地看了眼陆墨尘,周若瑾心领神会,“但说无妨。”
“小姐,刚传来消息,楚王和尹观言带人闯进了水云居,听说是搜查证物。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安阳郡主跟着他们出府,一行人往皇宫方向去了。”
周若瑾摩挲着手腕,低眉思索片刻,“田叔,你快去准备马车,在后门等着。”
说完,周若瑾回身看向目光坚定的陆墨尘,“墨姨,可敲得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