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听说玫瑰有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不觉得有多厉害,无知无畏,难免伤了手,”周若瑾缓缓道,“不过伤了一次,也就长了教训,知了轻重。纵然再被刺,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玄敬沉吟片刻,“姑娘高见,玄敬受教。”
说话间,周若瑾看到戴着面具的玄政从他溜走的那扇小门处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两人身旁。玄敬话音刚落时,玄政正在他身侧站定。
“能舍下那样一匹良驹,大世子果真是世间豪杰。”周若瑾侧过身子,笑盈盈地看着玄政道。
玄敬神色有些紧张,不安地看向兄长,玄政倒是坦然,这女子已然知晓,何必再弯弯绕绕,“既是良驹,便不必言舍得,它自懂我心。”
“原来我险些丧命马蹄之下,竟果真是大世子的授意,”周若瑾轻扯嘴角,盯着他道,“我有心与世子交好,却被如此对待,真叫人寒心呐。”
“姑娘聪慧,怎会曲解我意,”玄政走近半步,“况且,姑娘轻功尚可,卫国公府的围墙都能轻松跳过,还怕一匹马?”
玄敬在一旁恍然大悟,只觉面前的女子高深莫测,“那人是你?”
“二位世子,不如闲话少叙,”扶着周同珺进屋的其中一个下人出来了,向这边看了眼后,默默告退,周若瑾见状,压低了声音,未接他的话,“我今日此来,可不是为了与两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更不是与北部为敌的。”
“怎么,”玄政侧过身子,便于他观察周同珺的房间,“姑娘这是要和北部谈合作?”
“世子,相信我,除了我,你现在不会与第二个人合作,”周若瑾悠然笑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以前的,以后的,都不会。也不能。”
“周姑娘,你口气不小啊。”玄敬哼了一声。
玄政倒是平心静气,“愿闻其详。”
“合作的条件,我不妨讲在前面,”周若瑾娓娓道,“安阳郡主,你们北部就别肖想了,但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呐,用这屋里的人,换郡主。”
玄敬疑惑地顺着周若瑾的目光看过去,震惊盖过了愤怒,“周同珺换郡主,周若瑾,你疯了?”
“世子息怒。安阳郡主其实只是个不得圣心的弃女,你们被有心之人蛊惑,以为燕王和她关系匪浅,却岂知二人此生都未曾谋面。捡了个烫手的山芋,还当作宝贝一般,难不成是想带她回去捂热北部那片极寒之地?”
看着玄敬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话反驳,周若瑾接着悠悠说道:“周同珺可是卫国公的亲生儿子,有他在北部,何愁不能牵制周家军。”
玄政听她话音,应已知晓北部同周致远的往来,可他想不明白周若瑾身为周致远的女儿,为何要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外邦,“姑娘此言,实在有违常理,恕难苟同。不如一会儿郎中来,也请他顺道为姑娘诊一诊脉。”
“世子,何为常理,我瞒着父亲送舍弟去北部有违常理,难道卫国公身为大齐命官却与北部同流毒害大齐郡主便是常理?”周若瑾一挑眉毛,问道。
玄政愣怔了一瞬,继而辩道:“我并不想毒害郡主,若杀了郡主,如何带她回北部?只是听闻安阳郡主武艺高超,带她回去,一路上必然颇为辛苦,想让她身子虚弱些罢了。”
“却不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其实那药是剧毒,至今还未有解药。郡主没伤到,还顺便为他除了心头大患,真真得力,换谁来都乐得与北部做生意,稳赚不赔。”周若瑾嫣然一笑,夹杂着些许嘲讽,轻轻晃着手腕的铃铛,听得二人面上有些难堪,“我不是大善人,我承认,我自私得很,但我与卫国公不同。”
“哪里不同?”玄敬忍不住问。
“我讲实话。”周若瑾一字一顿,正色道,“只要我说出来的,便都是真的。我会把话摊开来,讲明白。但具体怎么选,看时局论造化,我不再干涉。”
“我想听听姑娘的实话。”
玄政思忖片刻,开口道。
周若瑾莞尔,缓缓道来:“大世子,我适才道破你的身份,你并未惊讶,也许以为这秘密来自于卫国公,其实不然。不出一个时辰,大齐皇帝便会知晓此事,届时,不知你们兄弟二人,该如何顶住这欺君之罪呢?”
北部两个世子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听她接着讲下去,“壁虎尚且断尾求生,有些虚情假意,戳穿了,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守赤燕岭的是谁,是前太子的儿子,北部若灭,他何处安身,圣上如何安枕?其实,北部从来不需要一个无足轻重的郡主去和亲。倒是周家军兵强马壮,卫国公手握兵权。倘若真有一天,赤燕军反戈压境,能与其分庭抗礼的,天下唯卫国公一人而已。卫国公权势滔天,巴结的人比比皆是,但忌恨他的人也不会少。前朝余孽藏在周家军中,不论他是否知情,此等秘闻,足够你们兄弟安然返乡,再带上一枚护身符了。”
北部两世子听得这番话,心头的惊骇一浪拍着一浪,这女子知道得太多,把当下的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把他们摸得一清二楚,对症下药,让他们如何拒绝。
“周姑娘,你是何方神圣?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玄敬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你是和安阳郡主一伙的吗?”
“有些话,若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言说,又何必浪费口舌,”周若瑾婉转拒绝,“和盟友,我绝不编排谎话。”
玄敬还在心底感慨,玄政却看见了在下人引导下走进院内的郎中,反应过来问道:“我还有一问,若不说出口,到底不安心。同辈相争,暂且不提,可周姑娘此举关乎令尊,我着实不解。”
“卫国公根基深厚,周家军十余万人,偶有漏网之鱼也无可厚非,这般小事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最后不过轻轻放下。”周若瑾解释道,“卫国公并不器重我,方才所言,皆由我自己运作探查。大世子,我所图之事还不能说与你,不过,与我同盟,你不会后悔的。”
树上鲜红的玫瑰盛放,衬得树下一袭淡紫色薄衣的周若瑾清冷又神秘,玄政看着她,恐惧和怀疑同时从思绪中升起,但不多时,姗姗而来的好奇将其他尽数盖住,割据了整片心田。
玄政来了兴致。
这女子究竟是怎么查明这些秘密的,她为了什么,以后还要做什么,她身上还缠着哪些恩怨?这些新奇的问题吊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去解开谜团,忍不住被蛊惑,被说动。
周若瑾嘴角微扬,抬腿向周同珺歇息的那间屋子走去,“同珺自幼习武,世子的那匹骏马通人性,未伤他过重,郎中已到,待他正了骨,可就再没有商量的机会了。”
走到门口时,见屋内的郎中正低头收拾着药箱,周若瑾刚欲寒暄几句,碰巧周同珺从一旁揉着肩膀闪身出来,“长姐,我已无大碍,咱们走吧。”
“等等,”玄政冷峻的声音响起,在周同珺望过来的狐疑的眼神中,他许是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忙换了殷切的口吻,“副使,我看您的衣服蹭破了些,礼部来为我们送衣物时,恰多了一件,就在旁边的房里,不如副使换上再走罢,耽搁不了多久。”
说罢,玄政也没留给周同珺拒绝的时机,三步并两步去取来了衣服,送到周同珺手上。
周同珺想了想,穿着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出门,的确不妥,从马背上摔下总不是光彩的事,既能遮掩,何乐不为。遂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屋里。
周若瑾转身,隐去了嘴角的笑意,温和的霞光不知何时消散殆尽,夜幕的前奏已然响起,黑暗蓄势待发,预备着将日光下的一切吞噬。
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没了晨曦的照耀,颜色略微深了些。
周若瑾的记忆里勾出一条线,目光掠过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