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母亲的话,只是想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平日里,梁晋惠冷若冰霜,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这时,她满腔的怒火和愤恨喷涌而出,曹绮梦才能真切地感知到母亲生命的呐喊,震耳欲聋。
母亲的眼中射出凶光,两只手握起来,说到激动处,时而狠狠地攥紧衣服,时而重重地砸在桌上。
这双手紧握着的,是母亲的信仰,也是她活着的念想,曹绮梦懂得,也看清了其中蕴含的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母亲,让她对世间还有一丝留恋。
曹绮梦眨眨眼,眼泪滑落,她的视野重回清晰。
太医恰好诊毕,将搭在梁晋惠寸口处的丝帕收回,一旁被召回的贴身女使将他引了出去,曹绮梦走上前去,在床边站定。
母亲的手掌静静地张开。
梁晋惠的手腕搭在脉枕上,朝天的手心带着弯曲的手指顺着枕头的轮廓流淌下去,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曹绮梦彻底接受了母亲的离去。
她掀开纱帐,得以见母亲最后一眼。
她的表情,竟是平静而又安详的。
娘,你这是放下了吗?
曹绮梦将母亲的手放回到她的腰间,轻轻抚摸她的掌心。
娘,忘了吧,安心地走吧,将那些猛烈的执着的妄念全都抛下,潇洒地轻松地走吧,走向无忧无虑的下辈子,将这一生被亏欠的欢喜快意,悉数补回来。
曹绮梦最后看了梁晋惠一眼,深深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要把母亲的样子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永不遗忘。
娘啊,祝你从此,平安喜乐。
“秦太医可诊出大夫人因何故去?”周同珺看了看曹衍的脸色,待秦岭坐下后,殷切地问道。
从接到父亲的吩咐开始,周同珺便尽心尽力地帮忙,想要弥补天祈那日的过失,甚至亲自去接了前不久刚升任太医院院使的秦岭送至曹府。
“事出紧急,又已经宵禁,然人命关天,深夜叨扰,还望太医见谅。”出于礼数,曹衍开口补了句。尽管他不想欠周致远的人情,现下也无可奈何了。
“无妨。”秦岭回道,“下官冒犯,见了大夫人遗容,又从贴身女使处问了几句,是以虽脉象已停,但下官仍可推断,大夫人是因血崩之症而亡故。”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片刻。
“大夫人何时染上了此症?”曹衍思忖后,抬眼向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女使问道。
近来,这位女使一直被关在府上幽僻处等待曹衍的决断,早已吓破了胆,听得曹衍问话,“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俯下身如实回道:“回老爷的话,约莫两年前,大夫人便觉身子不爽利,月事不调,疼痛不绝。大夫人告诫我切莫声张,只偷偷抓些补气血的药煎来吃,可总也不见好。半年前,大夫人病症加重,背胀腰痛,月事三五日一至,近日更是几乎每日不断,我一想去寻郎中,大夫人便愈加动怒,连大小姐都叫瞒着,告诫我不许多嘴。”
“大夫人肝气郁结,神衰阴虚,又未得及时诊治,经年累月,气血亏损难调,致罹此难。还望曹大人节哀。”秦岭在一旁斟酌着补充道。
曹绮梦听见这话,双腿一软,倚靠在母亲的床边,泪水喷涌而出。
她颤抖着手紧紧抓着纱帐,却不敢再看一眼母亲。她不敢想象这两年的深夜,母亲蜷缩在这张床上,咬牙忍着怎样剧烈的疼痛。
她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母亲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身子愈发虚弱,她为什么对这些明晃晃的变化视而不见?若自己能对母亲再多点关心,多来这里陪陪她,怎会没有察觉,怎会被母亲牢牢地隐瞒了两年?
模糊的细节在曹绮梦的脑海里自行梳理清晰,曹绮梦捂住心口,趴在母亲的床榻上,无声地痛哭着。
她哭自己的迟钝和愚蠢,哭母亲日夜承受的剧痛,哭这人间再浓烈偏执的信念,也只需一刹便会烟消云散。
曹绮梦哭得痛彻心扉。
“既如此,实是劳烦太医了,曹某这里还有些家事要料理,改日定会登门拜谢。”曹衍的声音幽幽响起,“副使,辛苦你送太医回府。”
二人告辞后,曹倚东等人明白该轮到自己了,各个默默地祈祷着曹衍能够开恩,留一条生路。
“献东,大小姐悲痛,你带人好生送她回去。”
站在曹衍身侧的曹献东忙应了下来,喊了几个女使去卧房里搀扶起曹绮梦,一行人慢慢地走进夜色中。
“夫人不是在儿子房中照看?怎的来到了此处?”静默半晌,曹衍忽而转向徐素芝问道。
徐素芝惊恐未定,眼神依然空洞,听得曹衍问话,身子陡然一颤,勉强从惊吓中缓了缓,音调飘忽着回答:“在房中憋闷了几天,心情烦躁,就想着出来透透气,不知怎的走到了附近,本想离开,但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大夫人叫嚷,便过来查看。走到跟前,碰着曹倚东正拿不定主意。我想着老爷虽定下规矩,但大夫人叫声凄惨,我实在不能转身就走,于是不顾阻拦,进了屋来。结果,我刚走到床榻处,未说得几句话,大夫人便大叫一声,瞬间血流成河,无可挽回。”
说到后面,徐素芝便开始抽泣,好似恐惧的回忆又浮上心头,说罢,她以手掩面,歪过了身子。
曹衍见状,也没接着问下去,看向曹倚东道:“夫人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过夫人惊吓过度,不免有些疏漏,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素芝虽表情呆滞,话却说得明白,把这三人的责任撇了一干二净,曹倚东等人也不是傻的,当然顺着承认下来,“回老爷,夫人说得分毫不差,小人也觉得人命关天,就任由夫人进来照顾大夫人了。”
“下去吧。”曹衍用手指敲了敲膝盖,他的情绪平稳了许多,暂且选择相信这几人所言,毕竟梁晋惠的死,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老爷,那这个婢女……”曹倚东终于得以起身,站得太急,差点一头栽倒。
“从哪来的,送回哪里去。”曹衍手扶额头,最近的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地涌过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能拖的,就先放在一旁搁置着罢。
众人散去,徐素芝也跟着站了起来,方才闻讯赶来的贴身女使在她身后急忙扶了一把,徐素芝回过身,“老爷,我也先回房歇息了。”
曹衍点头,“夫人受惊了,叫厨房熬一碗安神汤。”
女使答应了,搀着徐素芝缓缓向外走去。
“是你叫人把梦梦找来的?”徐素芝背后,突然响起曹衍冷冷的问话。
梁晋惠亡故的消息,曹衍叮嘱下人们秘而不宣,可曹绮梦还是赶了过来。
“是。”徐素芝停住脚步,但并未转身,简短地答道。
“擅闯大夫人卧室,又传信给梦梦。夫人,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两次违抗我的命令,你就不想再解释解释?”
“大嫂叫喊凄厉,我是有心肝的人,怎能装作不见?”徐素芝边说边回头看向曹衍,适才被吓得惨白的脸上添了血色,“大嫂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梦梦,就想着见她一面,死者为大,老爷,我做这些,问心无愧。”
说罢,徐素芝又抬腿向外,“老爷若想惩治我,我别无二话,但我要先亲眼看着我儿子醒过来。”
曹衍看着徐素芝坚决的背影,不被察觉地叹了口气,“除了梦梦,大夫人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重复四个字,我也听不大懂。”徐素芝在门口再次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完后,才迈过门槛走出去。
只剩曹衍一人,心绪复杂地坐在屋子深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案台,装着馄饨的食盒无辜地坐在上面,散发着幽微飘渺的香味儿。
夜晚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那四个字正跳动着环绕在他周围,不绝于耳。
“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