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部世子的房间里转一圈就能想到这么多,老夫的这个女儿当真是冰雪聪明。得此贤助,殿下定能得偿所愿,”周致远向李承钧笑着道,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回应他掺杂着心虚的目光,随后看向周若瑾感叹道,“我记得,魏王对你可是有恩。实在难为你了,为了楚王殿下不惜利用了他,这份恩情,怕是难以还清了。”
周致远话音刚落,周若瑾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惊得李承钧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周致远也跟着起了身,走上前扶住周若瑾交叠向前施礼的胳膊,“这好端端的,突然跪下做什么。”
“父亲,女儿对当年之事,有所隐瞒,诱使魏王给燕王送信,也并不全是为了殿下,”周若瑾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哽咽道,“女儿羞见父亲。”
“起来再说,”周致远拉着她的小臂将她扶起,一脸慈爱地看着周若瑾,“无妨。”
周若瑾勉强站了起来,抬起挂着两行泪痕的脸看向周致远,发红的眼眶里满是委屈,“这么多年一直瞒着父亲,是因为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晚在宫中,我并非失足落入荷花池,而是燕王推我下去的。”
周致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眉头迅速皱了一皱,“什么?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是。我在水中挣扎的时候,认出了他的背影,也看见了从不远处跑过来救我的魏王,而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封为燕王去了赤燕岭,魏王也因此加重了病症。”周若瑾颤抖着,泪水无声地划落,语气越发铿锵有力,“女儿不愿,也不敢再提。我本以为自己会放下,会忘了这件事,可他那天晚上摇晃着离去的身影,一直刻在女儿的脑海里,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
“是为父的错,竟不知自己的女儿遭受过别人这般阴险的谋害,简直是奇耻大辱。”周致远面色阴鸷,沉下声音愤恨道。
“不,父亲,是女儿自己有意隐忍不发,”周若瑾忙摇着头接过话,而后佯装后悔道,“女儿只是想着,与其给父亲徒增烦恼,不如独自承受。可是前天晚上,不知怎的,看见北部世子和他的侍卫时,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女儿脑子一热,未顾上细想,冲动之下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周若瑾说完,抬起手用袖边擦拭了下眼角的垂泪。
周致远瞥了一眼李承钧,转身绕过书案坐了下来。
跳动的烛火笼罩在他阴翳的脸孔上,屋内随着他的沉思陷入了安静。
“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罢。”没过多久,周致远想起还约了人,须得让周若瑾尽快离开,“让宁启送你回去,这件事,父亲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是,父亲,女儿先告辞了。”周若瑾看向周致远,他并未抬头,仍旧双眉紧蹙。她侧身向李承钧行了一礼后,便往门口走去。
在周若瑾的印象里,周致远总是指挥若定,不管发生何事都能面不改色。可她方才说出的秘密,却叫周致远猝不及防地丢了往日的沉稳自如,感受到了失控。
周若瑾看在眼里。
但她又何尝不知,周致远的愤怒中根本没有几分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担心,更多的是因为,他对于自己胸有成竹的自信产生了怀疑——居然有人敢暗害他的女儿,而他却对此毫不知情。
周若瑾没有说谎,关于那件往事的所有,她都没有说谎。
她也真的想过,把这个秘密隐藏在自己的心底,永不说出。
然而,那晚的池水太冰冷,她在水中起伏,浑身浸透,绝望和恐惧侵蚀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刺骨的寒意钻进了她的每一个骨头缝里,再无法回暖。
也许连周若瑾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其实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
那晚,她和李承钦相约在后花园的荷花池,要将他借给她的诗集还回去。他说,会再带来一本新的给她。
周若瑾满心欢喜地蹲在池边,等着李承钦。
可李承钦没等到,她却猛然被人从后边推了一下,跌进了水里。
再过两天,就是李承铠的十二岁生辰,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皇帝不会容他继续留在京城。北部日益壮大,赤燕岭便是自己的归宿。
于是他心中愤懑,无处排解,便多喝了两杯酒,从太后宫里溜了出来,想着去园子里散散心。
碰巧,他看见了周若瑾。
他恨皇帝,恨周致远,但对于他们,他无能无为。
可周若瑾不同。
她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那么的软弱单薄,毫无反抗之力,仿佛在诱使着他过去行凶似的。
他走过去,伸了伸手,她就掉进了水里。
他知道周若瑾不会水,确切地说,是怕水。
李承钦为了缓和他与周若瑾的关系,常常讲些她的事情给他,盼他转变态度。
一次,李承钦和周若瑾去郊外游玩,回来后同他说,本想教周若瑾游泳,可她怕得要命,水刚漫过小腿就不敢再走,只得作罢。
李承铠惊讶地发现,虽然李承钦在自己耳边念叨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但这件事,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池中的水花四溅,旁边的荷花也随之摇晃,晃醒了微醺的李承铠,他的心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李承铠来不及思考,慌忙转身逃走了。
这场临时起意的暗杀几乎发生在一瞬间,赶来赴约的李承钦拐过遮挡的树丛,刚抬眼便一览无余,惊得他目瞪口呆。
思绪阻塞,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须臾间,李承钦向周若瑾飞奔而去,跳入了水中。
后来,李承钦总是会想,若自己为了救周若瑾而溺死水中,也算得上是个体面的结局。
他不敢指认兄长,也自觉愧对周若瑾,身子更是日日不见好,只得拖着病体囫囵度日,和周若瑾一起,默契地不再提及。
所以,当他听到周若瑾说,要向李承铠打听北部的消息时,可谓欣喜若狂。
她或许真的没看清那晚的凶手,李承铠逃得快,黑夜又那么暗,周若瑾完全可能看不见。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说服了自己,连夜将信送了出去。
周若瑾也不愿利用李承钦,更不愿说出实情。可她了解周致远,若此番举动不加私心,他只会觉得自己思虑过甚,对自己更为防备。
他想掌控一切,所以最不喜手下有太过于聪明的人。
尤其是女人。
周若瑾其实一直相信,李云潇一定死于他手。
因为他敬畏她,也痛恨她,绝对无法忍受爱他的女人拥有比他更盛的权力。
踏出书房,周若瑾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身后,盏盏灯火将房间照得透亮。
而她的面前,夜幽暗得与那晚如出一辙,混杂着淡淡凉风将她包裹。
现在,她要偏执地走入这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