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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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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九州楼,就是万花楼的女人也都能活得好好的。纵然他除开向楼里舞艺高超的几位请教过技法外,从未同她们交换过什么推心置腹的话,更别提分出心思体谅她们的处境。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至少她们不会被男人们睥睨着扫视,就算她们不易,但自己也只会更惨。

他当然幻想过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将所有男人通通踩在脚底。可这些在遇见泓澈之前,都不过是妄想罢了,便是熬过三年顺利通过遴选,最多也只是教坊司的歌舞署丞罢了。

遇见泓澈,是他幻梦里从未编排过的情节,是天降的意外,是他愣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的不真实感。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段感情,反复确认自己初见泓澈时的心动不是一时兴起,试探她的心意是否同自己一样。

直到他被奉为太常寺协律郎,陆安真的以为自己窥见了天光,这么多年的卑躬屈膝终于看到了尽头,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走在昌平街上这件事,他再也不用指望下辈子了。

陆安满心期待,想着只要泓澈愿意拉自己一把,不管往哪里走都好,左右他被困在悬崖之下,去哪儿都是逃出生天。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期盼,全部都在天祈夜宴后破碎了。

泓澈救不了他。

泓澈在与不在,都救不了他。

没有人能救他。

说到底,他就是个卖艺的舞伎,他生在九州楼,就要永远背负九州楼的过去,直至死去。

他的确得了金口玉言入朝为官,可那又如何,便是他爬得再高,看起来再风光,那段过往也无法从别人的记忆中抹去,只会永远烙印在他身上,他越挣扎,就越禁锢着他。

陆安失神地歪坐在井边,思绪混乱,头痛也跟着加重了许多。

记不清过了多久,突然,不远处的院门被剧烈地敲响,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搅得他心神不宁。

虽然适才清凉的井水平息了喉咙里的滚烫,然而此时的他,连整理衣物的力气都提不起,更别提去应门了。

陆安索性闭了嘴,今日休沐,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果然,又两下叩门声后,耳边重归安静。

正当陆安松了口气时,寂静的空气却忽地被划破,他忍着头疼看过去,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跳了进来,带起了周围的风。

陆安只瞥向那人一眼就将头转了过去,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了。

可泓澈关切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语气里的焦灼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心里,把陆安的脸烧得通红,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陆安?怎么坐在这里,是摔倒了吗,没有受伤吧?”

泓澈连忙跑到陆安身边,未顾及提起衣摆便蹲了下去,“是扭伤了?疼不疼?”

陆安张了张嘴,泓澈现在来这里,定然是听说了自己的事,这让他更加羞愧。内心挣扎半晌,他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声音沙哑道:“多喝了些酒,无妨。”

泓澈站了起来,虽然看见陆安只着里衣,但还是弯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先起来再说。”

陆安下意识跟着泓澈起身,试图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然而触碰到地上潮湿泥土的瞬间,他忽然卸了力,重新坐回了地上,“让我一个人静静,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还是走吧。”

泓澈来之前,周若瑾给她讲述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情,联想到陆安说过的不喜舞蹈之类的话,她能体谅陆安现下的别扭,故而并未放在心上,这次匆匆前来,就是为了安抚他,帮他从昨夜屈辱的回忆里走出来。

于是泓澈又蹲了下来,好声好气道:“你进屋去,我就走,好吗。”

陆安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听泓澈的话,可他不知为何,将积攒到现在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亲近的人身上。

陆安压抑着痛楚,低声嘶吼道:“我说让你走,立刻走,听不懂吗?”

“对不起,陆安,是我错了,”泓澈依旧好言好语,“可是你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们一起生活,我向你保证,好吗。”

“为什么要去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嫌我丢人是吗?”陆安颤抖着冷冷地问道,“安阳郡主,你不必为我道歉,我也不敢跟你走。算了吧,京城这么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大不了再回九州楼,总不至于饿死。”

泓澈觉得委屈,妄自菲薄的是他,自己顺着他的心意安慰,他却反过来怪罪,是以微微提高了音量,“我说过多少次,我也在山林中长大,从没在意过你的身份,你又何必如此自暴自弃。陆安,若你真的心胸坦荡,不过是在宫宴上献舞,到底有什么可丢脸的?曹绪德恐怕也不关心你的出身,他只是清楚这样做会让你觉得难堪而已。陆安,最把九州楼放在心上的,其实只有你自己。”

话一出口,泓澈便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可这些话不吐不快,若今日没说开,以后也定是隐患。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忐忑地看向陆安,不知他作何反应。

“是啊,郡主,你说得对,无人在意我。”陆安有些释怀地笑了一下,“世家大族之后,怎会在意我这只路旁的蝼蚁呢,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

泓澈见他又一次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刚想开口解释,便看见陆安侧过头望向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郡主,你不是我,山野间又如何,你身世清白,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没有资格践踏我的痛苦。”

泓澈一时语塞,陆安吃力地想要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泓澈见状,忙搀扶起他的小臂跟着起身,待陆安站定后,他却将胳膊收紧,甩开了她的手,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郡主请回吧,请勿食言。”

陆安咬牙忍着疼痛,步履蹒跚地向屋里走去。

泓澈在后面五味杂陈地看着他,柳树柔韧的枝桠把微风剪裁成错落的光影,跳跃着拂过他的整个身子。

“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陆安没有回头,就快要挪过门槛走进屋去,泓澈望着他摇晃的身影,并未提高声音,不是为了辩解什么,她也不愿攀比苦难,因而只是顾自说道,“这世间的女子,只要活着,无一不苦。”

泓澈合上院门,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目光找不到落点,眼前一片虚焦。

不知不觉绕过好几个街口,才回过神发现不是往水云居去的方向。

泓澈叹口气,扫了眼街边的小摊,找了家干净些的进去坐了下来,点了份醒酒汤,打算给陆安送过去。

拎着食盒,泓澈慢吞吞地向陆安的住处走去,心里纠结着如何向他开口。最终,她决意不发一言,放到桌子上就走。

打定了主意,泓澈抬头一看,恰好快走到了。然而刚拐过巷口,便看见陆安家的院门大开,泓澈顿觉不安,赶紧跑了进去。

院子里并无不妥,但她甫一迈进屋子,心就凉了半截。

里面空无一人,陈设整洁,床上稍显凌乱,蓝纹长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屋里静悄悄的,但生活的气息未被主人妥善告知他的离去,依旧喧嚣地活跃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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