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瑾和李承钦离开了霁影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九州楼里走着。周若瑾虽在晚宴上吃得不多,可白玉透雕束带依旧拘得她浑身不适,再加上脚下还踩着三寸多高的云形履,稍走快两步就像要跌倒似的,她只得慢悠悠地顺着楼梯挪步,一圈圈地挪到了正厅。
周若瑾的脚步控制不住地向被刑部围起来的那片区域走去,李承钦也没拦着,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在周若瑾每一个摇晃的时刻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预备着稳稳地接住她。
“你认得躺在那儿的女子吗?”周若瑾忽然脚步一转,拦住一个路过的女使,问道。
那女使听得这问话,有些慌张,躲避着周若瑾的眼神,支吾道:“看……不清,不认得。”
“没关系,”周若瑾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女使,柔声道,“我不是官府的人,只是看她可怜,随便问问。”
看那女使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周若瑾又轻轻说道:“只告诉我名字就好,她这么年轻,恐怕要暴尸荒野,有了名字,我也好为她立个墓碑。”
那女使抬头看了看周若瑾,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承钦和他的护卫,她咬咬嘴唇,下定决心道:“好像是九倾。她是前阵子刚被指派到八层服侍的,我们都以为她日后肯定越来越好,谁知道……”
“九倾,”周若瑾思索着问道,“这是进了九州楼后改的名字罢,她原来叫什么?”
“……哦,好像是叫紫苏。”女使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对,是叫紫苏。”
不等周若瑾说话,女使便抢先补充道:“我记得,她是从隔壁盛利牙行来的。”
“来了多久?是谁叫她去的八楼?”周若瑾觉察出不对,连着问了两个问题。
“有些时日了。前段时间,原本在八楼服侍的女使家中生变,掌柜的便从我们当中选了个最漂亮的暂替她的位置。”女使嗫嚅道,满脸的心有余悸。
“多谢。”周若瑾点点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花钿珠钗,“今日未带钱财,这钗子还能抵些银子,权当谢礼。”
女使见状,忙不迭地摆手,“不必了,这过于贵重。”
“收下吧,”周若瑾适时打断,温和地笑着,“补贴家用。”
“就这么给了?”李承钦跟在周若瑾的侧后方走出九州楼,周若瑾右侧的衣袖快要罩住李承钦的左臂,李承钦伸出两指,悄悄捏住周若瑾的袖口,低下头问道,“九州楼鱼龙混杂,若是被谁拿去做文章,未免得不偿失。”
周若瑾别过头笑了一下,她适才也想到了此处,“这不是有你在,帮我作证。”
李承钦看着周若瑾的侧脸,温柔的笑意嵌在脸上,“以后万事小心。”
说话间,二人便走到了盛利牙行,牌匾上挂着几盏红彤彤的灯笼,大门却关得严实,“打烊了啊。”李承钦遗憾道。
“无妨,”周若瑾在门前站定,回过身子笑着说,“也不好追得太紧,被人看到了反而不妥。”
李承钦看着周若瑾,试探着问道:“妹妹,今夜之事,你可有头绪。”
“哥哥文韬武略,可别说看不出来,”周若瑾踌躇片刻,还是叫出了儿时的称谓,挑了挑眉毛看向他,“难道是在考我?”
“没,”李承钦愣怔了一瞬,“因着我这身子,折腾了许多年,太久不曾与你谈天,实难猜中妹妹所思所想。”
“你送我的礼物,很合我心意。”周若瑾对上李承钦充盈着柔情的双眼,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的水面,她摸出腰间的云纹木钗,“帮我戴上。”
昌平街热闹嘈杂,街上的行人往来不息,或是被街边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或是被火树银花夺走了注意,这家打烊了的铺子,少惹人停下脚步留意。
李承钦的贴身侍卫在稍远处背过身去,李承钦在牙行前侧方的空地处和周若瑾相对而立。
是他的眼睛被晃得出了错觉,还是二人头顶的几盏灯笼映照的缘故,李承钦似是看见,周若瑾的脸颊上,爬满了红晕。
李承钦低下头去,从周若瑾手中拿起那枚钗子,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在她手心上划过一道,周若瑾只觉手心一痒,迅速将手缩了回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摩挲起手腕。
李承钦上前,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好近,近到他一垂眼,就能看见周若瑾忽闪的睫毛。
李承钦收回目光,微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钗插进了周若瑾的发髻里,后退了半步,看着周若瑾的眼睛轻声道:“很适合你。”
“谢谢。”
二人对着默默了半晌,周若瑾蓦地抬眼,“我想,帮帮泓澈。”
李承钦缓缓呼了口气,笑着说,“你和安阳郡主,才相识数月,却似是一见如故。”
“也是奇怪,同别人总是说不到一处,可刚见到她,就觉得新奇又亲切。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机灵跳脱,很是有趣。”周若瑾慢慢解释道。
李承钦欣慰道:“挺好的,从前你总是独自一人,现下也有人陪你说说话。”
“你这几年也很辛苦罢。”周若瑾注视着他。
“每天读读书,喝喝药,躺着躺着,几年就过去了。”李承钦的语气轻松,“实是读了不少杂书,山形地貌,民间话本,奇闻诡事,都看了个遍。”
周若瑾也跟着笑了,忽而蹙眉,不知想起了什么,“哥哥,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李承钦点头,什么都没问,便抬腿跟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