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天,泓澈牢记约定,每日认真地听着陆安讲那些枯燥乏味的仪态穿着、言谈举止,行走坐卧也收敛了些,虽然她心里不甚情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天下午,陆安正给泓澈讲习茶道,泓澈看着陆安不停地温壶烫杯又冲泡,无聊地想着心事。
“喂,不好好听,在想什么。”陆安发觉了泓澈的游离,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泓澈晃神,眨了眨眼,“先生,我杀过人。”
陆安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疑惑问道:“什么?”
泓澈正色,“来京城的路上,我被人刺杀,不得已,杀了一个人。我原以为,待过些时日,这件事就会彻底翻篇,可不知怎的,近来,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热水敲着茶杯的漱漱声,莫名让泓澈回想起鲜血从伤处喷涌的景象,半睁半闭的视野前,那日的画面卡顿地来回闪动着,提醒着她,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丧失在她的剑下。
陆安沉默半晌,问道:“他可与郡主有什么仇怨?”
“不,应该是受人指使。”
“郡主若不反击,便会被杀死。自保而已,郡主没有做错什么。”
“是,道理我明白。”泓澈点头,叹了口气,“可还是忍不住去想。”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陆安温柔地看着她,“人活于世,即便是吃斋念佛,也无法避免杀生。生死有命,不过是各自的造化,郡主大可看开些。”
“先生,你说,他会恨我吗?”
陆安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倘若郡主被他所伤,郡主会恨他吗?”
“会吧,”泓澈想了想,“不过,也只是顺带。更多的,是恨那幕后指使之人。”
“是了。”陆安安慰她道,“被人指使,不去刺杀是死,被郡主反杀也是死,他的命数,在被幕后之人选中时便已然明了。如此量身定做的死局,郡主又何必鳃鳃过虑。”
“先生说得是,”泓澈一笑,“希望他们能与我一样,找得准罪魁祸首。”
“不如,下官告诉郡主一个好消息罢。”陆安看着她,也笑笑,“不出郡主所料,昨晚,同僚们果然请我喝酒了。”
泓澈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眨眨眼示意他接着说。
“起初无非是些客套恭维的话,酒过三巡,才有鸿胪寺的人开了口,说最近忙得焦头烂额,都是因为北部突然来信,说是要派遣使者前来。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圣上十分重视,所以他们便协同太常寺夜以继日地准备。”
果然如此,泓澈心想,赶忙问道:“陆先生,我不太懂得朝中之事,这个北部,不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国吗,圣上为何如此看重?”
“郡主不知,那北部虽从前是个小国,但这十多年来,日渐强大。还有西北的一些旧部,被长公主殿下攻破城池后,也投奔了他们。这几年来,北部开始逐渐袒露野心,不仅朝贡减少,还要求通商互市,不知这次又有什么麻烦。”
泓澈摇头,沉思道:“未必是麻烦,圣上龙颜大悦,许是好消息。”
“郡主,”陆安犹豫,支支吾吾道,“席间,他们也问了郡主的事情,下官为了套出消息,不得已编造了些。无奈之举,还请郡主原谅。”
“这等小事,先生不必挂怀。”泓澈毫不在意。
陆安啜了口茶,“郡主,还有一事。”
“停云的事?”
陆安撇撇嘴,“郡主对停云,当真是关心得紧。”
“哪里的话,先生,我只是欣赏他的才华。”泓澈笑道。
“停云几乎不参加宴会,为了郡主,下官几日前试着下了请帖。今日早膳时收到回信,他说他会来,届时,郡主可亲自见他。”
“多谢先生。”泓澈笑得眯起了眼睛,“先生真是声名在外,谁都请不动,可九州楼第一美男首次邀约,停云就欣然赴会。”
陆安脸颊微红,“郡主是从何处听来这些的,下官哪有此封号。”
“先生别谦虚了,你的模样,谁见了不说声实至名归。”泓澈见状,愈发大胆,凑近了调侃道,“照我说,先生当得起京城第一美男,不,大齐第一美男。”
院子里姹紫嫣红,二人就这样对坐在芬芳馥郁中,共品清茶,谈笑风生。
泓澈笑得比花儿还灿烂,正乐不可支,忽听到冷冷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安阳郡主。”
泓澈回头,见李承钧正疾步走来,面带愠怒。
“楚王表哥,这样金灿灿的衣服,你到底还有几套,大太阳下,未免太过刺眼了。”泓澈先发制人,轻飘飘揶揄道。
李承钧则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径自对着起身施礼的陆安面无表情道:“以后,不必麻烦你教习郡主了,你请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