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没有吧。”安澜握紧了水杯。
玻璃杯杯壁冰凉,和安澜滚烫的手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次我说要看的时候,你就很紧张。”宋昱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气息:“所以说……”
“是为什么呢?”
安澜表面还算镇定,心里已经乱作一团。
“因……因为……”
“好了。”宋昱轻笑一声,他直起身体,坐回了安澜对面,“先吃饭吧。”
安澜突然意识到,宋昱这是在故意逗她吗?
安澜抬头看了宋昱一眼。
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比一个月前的样子看上去要有生气了。
安澜想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看。”
宋昱扬了扬眉毛。
安澜莫名紧张起来,她握住水杯的手有些发颤,连带着杯中的水也开始轻微晃荡:“给你看了整首歌的话,你可以唱给我听吗?”
宋昱这样清亮的嗓音,如果能唱她写的歌,她该会有多么开心。
况且,这首歌本来就是为他写的。
然而,宋昱的笑意瞬间冻结在眼底。
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僵硬又微妙。
安澜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她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顿了顿,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宋昱沉默着,眼帘下垂,眼神黯淡,半晌才开口:“不是不可以,是我现在做不到了。”
安澜没明白:“做不到?”
宋昱抬眼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转来芜城吗?”
安澜看着宋昱,他纤细的睫毛挡住了漆黑的眼珠,那抹黑色如深潭一般沉寂,叫人望不到底。
安澜没有回答,她所知道的版本来源于新闻以及方菲口述的,但她总觉得这不是真相。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安澜顺着他的话问。
宋昱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像是在自嘲,带着些无奈。
他淡淡道:“小汤圆死了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开口唱歌了。”
“不管怎么样都唱不出来了。”
安澜终于明白这笑容古怪在哪里。
这些话不应该是笑着说出来的。
但宋昱依旧是笑着说的,笑着缓缓说出了真相。
“她……”宋昱顿了一下,“她觉得我有病,就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安澜知道这个“她”指的是他的母亲朱秀雯。
安澜呼吸滞住。
真相比她想的要沉重得多。
“我在里面住了一年,还是没办法开口唱歌,她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再这样住下去,她就让我回芜城了。”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合上。
安澜终于知道为什么宋昱会说他对于朱秀雯没有用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一年一笔带过。
这一年,宋昱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安澜扁了扁嘴,心里堵得慌。
气氛沉重。
她想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了出来,然后又走回餐桌前坐下,把笔记本递给了宋昱。
“你看吧。”安澜故作轻松道。
“可怜我吗?”宋昱笑着伸手。
安澜听到这句话,把手缩了回去。
她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很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可怜我,现在我已经自由了。”宋昱解释道。
安澜垂下睫毛,沉默着,终于还是问出了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那一年后呢?”
宋昱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羹,又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帮我找到解药了吗?”
“我问的是一年后呢?”安澜注视着那虚浮的笑容:“一年后,你应该还是要回京安去的吧?”
“你根本不喜欢演戏,你喜欢唱歌对不对?”
“但是一年后,如果还是无法开口唱歌……”
宋昱的母亲又会怎么对他呢?
“我不会回去的。”宋昱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平静,透着决绝。
安澜的唇抿成一条线,她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开心。
她攥紧了手中的水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犀利的问题:“但是,你决定得了吗?”
宋昱敛了笑,眼神变得深远。
他心里清楚,安澜说得没有错。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和坐牢没有什么区别。
朱秀雯给他安排的病房很大,一室一厅,还有独立卫浴,干净整洁宽敞,看上去很豪华。
但窗户是封着的,门也锁着。
幽暗封闭。
说是治疗倒不如是逼他就范。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日子的。
他只记得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窒息。
就像落入海底之中。
然而,安澜透亮的声音照了进来。
她说:“如果我去参加艺考,我去尝试面对,你愿意也试一下吗?试着唱我写的歌?”
宋昱回过神来。
安澜又说:“我来做你的解药。”
“我去参加艺考,我会面对我的困境。”
“你也试试,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宋昱眼中波光漾开。
“你要……参加艺考?”
“从现在到高考结果出来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你可以把这件事当作期待,期待看到结果的那天。”
“可以期待,未来的我到底能走到哪里。”
安澜圆润的眼睛莹亮无比,她把笔记本递给宋昱:“我会成为最好的作曲家。”
“我要写出最动人的作品。”
“我希望,这些歌都是由你来唱的。”
宋昱愣愣地接过笔记本,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安澜。
她不再用柔软的皮毛伪装自己,直接露出了最坚硬的内核。
宋昱一页页翻阅着这本墨蓝色的笔记。
硬质封皮的边角已有磨损,但是大体上依然干净平整,看得出来虽然使用的很多,但是保存完好。
从第一页开始,笔迹还有些稚嫩,越往后,字迹越见清秀。
每一页全都是安澜写的歌。
每首歌不一定有名字,也不一定有歌词,但一定写了日期。
简直就像日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