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怔住,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
“可、那可是地狱……”
梅尔茨握上阿尔那在桌面上纠结地蜷起的手,声音温和地说:
“身为你的契者,我会保护你的。放心,我和史迪·格里耶不一样。”
阿尔目光躲闪,梅尔茨趁势追劝:
“你已经得到了你曾索求的一切,但事情反而更糟了。你会功成名就,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人生短短几十年,你还打算为无关的外人浪费多少时间呢?”
听过了这段话,阿尔不再犹豫。
签下了大名,签下了大名,签下了大名,一式三份。
契约被走进包间的侍者收走后,阿尔看着桌上的骨灰盒,疑惑:
“您为什么一直带着它?”
梅尔茨瞥一眼阿尔,边用白帕擦着裹了手套的手,边说:
“他叫瑞希·拉纳,是我的主人。”
“呃,”阿尔干笑,“就是契者六诫里契约人的意思吗?”
“是的。”梅尔茨说,而后沉默。阿尔也识相地不再多语。
梅尔茨一直随身带着瑞希,奉其为主,就像自己叼着项圈绳的犬一样四处走动。直至临死的前一刻,仍如此。
奉主的人生简单而幸福。尽管他害得阿尔几乎死在地狱里,却不在意——在史迪发现了真相愤恨地刺伤他时,他难抑激动,脱口而出:
“谢谢。”
史迪把梅尔茨扑倒在地,爪子锢住他的喉咙,举起匕首就要往他的胸口刺去。“等等……”梅尔茨说,掀开衣服露出新刻了名的左胸,乞求:
“避开这名,好吗?”
史迪看着一笔一划刻就的“瑞希·拉纳”,胃里翻涌上恶心,避开那名也避开了心脏,一刀刺进梅尔茨的右胸。
——好痛,好烫,好幸福。梅尔茨对史迪说:
“谢谢你。”
失血令梅尔茨昏了过去,身子蜷着状若死尸。他再睁开眼时,沙漠里刮着风沙,沙石吹进伤口,粘黏上血磨着疼。梅尔茨胳膊拄着地,爬起又倒下,爬起又倒下……他尽了全力坐起身,抱上瑞希,身子抵着一旁的巨石将自己支起,顶着风沙和眼前漫起的黑星,向远方的山洞蹒跚而去。
或许地狱有情,怜惜这垂死的孩子,大风转了向,推着梅尔茨的后背让他足下生风,仿佛一眨眼就来到了山洞里。梅尔茨瘫靠在洞壁上,颤颤巍巍地从内兜掏出同维特的一纸契约,用火柴点燃了它,并吟诵起:
“死是注定,但今日我抗拒这注定……因我已将自身之命押于他者之处……死神啊,死神,不要来找我,去找那荒淫无度的买命人吧。若你不甘,但告诉你,他的真名为——阿斯蒙蒂斯。”
一团火熊熊燃烧着,很亮,很烫,劈啪作响,照得梅尔茨的脸上红光跳动。在扑面的温暖中,梅尔茨合上了双眼,安然地微笑,许久,许久,都没有再睁开,直到火颓弱,直到血凝滞,直到一切又被黑暗吞噬。
魔鬼脸上的笑恒久而安宁。
他终于得偿所愿,被困进时间的幻觉里。
无限循环的二十四年二百七十天十八时四十九秒……
十六年的痛苦,和八年的极乐,而后一切死寂,再睁眼是另十六年的痛苦,期盼着后八年的极乐。
永远无法抵达终点。
因为那从来都不是终点,他早已拒绝了终点。
义无反顾地陷进爱的柔肠——
没有边界、单侧曲面、始终往复,
名为“瑞希·拉纳”的无限循环……
……
……
……
……
……
……
地狱炎炎,晦天不见星月。一介修行中的原初灵魂,哼着歌骑着牛,在沙漠里悠哉悠哉,歌是胡编的,牛是猎来的——好像也叫魔鬼来着?
夜里的空气冻人,他裹紧了皮毛大衣(自制),寒意仍刺骨。身下的老牛鼻头上挂了冻霜,哀声求道:
“祖宗啊,能不能让我歇会了?累死我你也好不了。”
他伸手一指前方说:“看见了吗?前面有个山洞,进去避避风。”又蹬了一脚老牛,“你走快点就热起来了,不想冻死就赶紧走。”
苦了这老牛,饿成皮包骨了也得服侍这祖宗,不然就得挨鞭子。它故意行得颠,希望能把他摔死,却没成想他一把抓紧了两只牛角,快活地笑道:
“再快点!再快点!”
他在山洞里生起篝火,火光亮起来才照出洞里躺了一个死人。看见尸体的那一刻,他猛然头皮发麻后背发冷,惊恐,却似哀伤,更觉烦躁。他狠踹了尸体一脚,跌出一个黑盒子把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捡起,打开,定睛一看——
白花花的一盒骨灰,惊得他失了手盒子掉地,骨灰洒了一地,而他恶心莫名,扶壁干呕。
“……瑞希?”有人轻声说。
他回头看向说话人:
“你没死啊?”
那人半身衣衫都浸了血,气若游丝:
“瑞希,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凑近看着那人说: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幻觉了?”
那人抚着心口,笃定地说:
“你是瑞希。”
他笑:
“我又多了一个名字?之前还遇见过人叫我该隐。”一叉腰说:
“我不管咱俩之前有什么过节,都不许再提前事,我现在可是修行人,要攒善工,好转世。”
一说起来就没完:
“上帝老头之前让我选,在直接下地狱,和修行后有可能上天堂之间选。”
颤抖的声音不敢置信:
“你选了……天堂?”
他大笑:
“我选了人间!——人间才是最有意思的!”
又凑近,盯着那张挂着血狼狈不堪的脸看,兴奋地问一个濒死之人:
“这位先生,你会选什么?”
那人呼出了最尽力的一声笑意,弱声抖着:
“我也以为人间最好。”
人间才是他们的天地。
人间才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他们会在人间再相遇,写着一篇篇没有结局的故事。有爱,有恨,或许也有生离死别,但唯独不会有麻木和空虚。像日月行过每一日的天际,书写了名为日常的“奇迹”。
以爱为柴薪,灵魂的欲和火永不灭。
我们下一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