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消息时,梅尔茨正在听取下属的汇报。匆忙赶至的清道夫传达了一句话:
“该隐在贫民窟行外出任务时被小偷刺伤,目前状况不明。”
会议被紧急叫停。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扇病房门,被身穿统一制式长衣的人们无声地守着。他们皆露出兽尾,以示对即将到来的首领的臣服。
由副手开道,梅尔茨被带到了病室前。但他却并没立刻进入,而是看着走廊里的众人,问:
“是谁和该隐一起出了任务?”
一列人后撤,令一蜥尾孤立原地。他对梅尔茨躬身说:
“是我,先生。”
“好。”梅尔茨说,腰间佩刀出鞘递予那人,而后沉默地凝视。在那双冷眼的注视下,魔鬼颤颤巍巍举起刀,直断蜥尾。地板溅红,佩刀归于原主,而魔鬼沉默地归队,断尾滴着血。他惶然俯首,但并不因此就被那道视线放过,只听见刀再次出鞘——
“梅尔茨?”从病室里传出虚弱的呼声,“梅尔茨,是你在外面吗?”
于是刀归鞘。
躺在病床上的瑞希见到梅尔茨的模样时,咯咯地笑:
“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梅尔茨的皱起的眉头和瞪视的眼,在面对脸色苍白的瑞希时,不可自抑地被悲忧掩盖。他一把抱上瑞希,抱得紧紧的,哀求一般:
“别离开我……”
瑞希安抚他:
“别哭丧个脸啦,我一点事也没有!”
梅尔茨不松开,“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放任你去那么危险的地区。”
“什么叫‘放任’……”瑞希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梅尔茨轻拍他的背顺气。咳声好一会才止,瑞希脸色虚白地笑着说:
“放心吧,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肯定没什么大事。你送我的怀表也被我当场抢回来了。”
护士进屋来换药。梅尔茨想留下,却被见了外的瑞希赶走。在门口守候的医生面色凝重,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前:
“梅尔茨先生,有事情需要与您交代。”
进到私人办公室后,刚合上门,医生就对梅尔茨欠身说:
“抱歉,先生……”
梅尔茨忙扶起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梅尔茨,严肃地:
“先生,这是石棘麻的毒,仅是接触就会麻痹皮肤,大剂量可使人瘫痪。”
“可这是地狱才有的植物……”
医生说:
“这个小偷也是偷渡来人间的魔鬼。”
梅尔茨并不懂医学,但想起瑞希的话,安慰自己一般说道:
“他说自己并没什么事。”
对痛敏感的瑞希,尽管遭遇了行刺,却说自己并没什么事。
医生闻言,转身拿起办公桌上被装袋的行凶匕首,叹道:
“石棘麻的毒,会首先麻痹伤口处的痛觉,而后通过伤口蔓延全身。”
“理想的治疗窗口期是,两刻钟。”
梅尔茨的心跳了空,瑞希被送进市区时,已经是遇害一小时以后。
医生把匕首递给了梅尔茨,说:
“从现有观察结果来看,该隐他,已经因此失去了痛觉。”
梅尔茨怔怔地接过,医生在旁说着:
“尽管挺过了休克,但毒已经开始蔓延……他仍会一步步陷入石化,直至死亡。”
袋中匕首的刃上溅了干涸的红,刀锋渍着毒的黑。梅尔茨将它攥得发恨地紧,问医生:
“可我们的人从未受这种毒的困扰,更从未听说过这些症状。”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梅尔茨先生,”医生皱皱眉,严声说,“魔鬼根本不会被地狱所孕育之物伤害至此。该隐他,真的是个魔鬼吗?”
梅尔茨沉默。
空气凝滞了。
与魔鬼们日夜相伴的人,是该隐,却也一直是瑞希。
过了许久,梅尔茨把匕首递还给医生,声音像死过一样地平冷,对医生说:
“请您们再努力一下……可以吗?”
.
约翰·K·布雷希特于1858年的圣诞节前夕去世。死因是病因不明的急性心脏病,葬礼在地狱举行,由梅尔茨主持。
地狱,日晦星隐,炎天泻洪。由骑兵们开路,贵族乘马车跟随,卫兵们将约翰的灵柩从人间抬送至地狱,停在了洪浪打涯的悬崖边,向下即是葬身之地。
翻涌着阴云和闷雷的灰天之下,葬礼如期开始。宾客皆肃穆。梅尔茨伫立在一众宾客之前,持经诵读:
“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愿约翰·K·布雷希特先生的灵魂安息于此。我们将永远怀念——他是当之无愧的阿卡西之父。”
仪式后,灵柩坠崖入海流,回归了地狱母亲的怀抱。
一众人之间,瑞希·拉纳坐在最前排的角落,裹着厚披风,全程不语,脸色比之前更虚白。被宾客围住的梅尔茨望着瑞希,谢绝了来人的一切祝辞。葬礼比预期更早结束,有些仓促。
约翰死后,遵从遗嘱——基金会的所有财产皆由梅尔茨继承,但附带一个遗愿:利用好它,建立属于魔鬼们的理想国。阿卡西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梅尔茨和他手里的财产,揣测着,它们会流向何方?暗中行动着,人心惶惶。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病房,成了梅尔茨和瑞希的第二个家。一切都是苍白的,墙,天花板,床单被褥,病服,和病服里的瑞希。
瑞希完全地失去了痛觉,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他曾在午夜扒开了自己的肚皮,拽出肠子,怔怔地看着梅尔茨说:
“小蛇……这样也一点都不疼?”
——如真似幻的一场梦,惊醒了梅尔茨,令其此后再难入睡,愧疚难安。
哪怕肌肉开始萎缩,下地困难,瑞希坐靠在床上时也会做些审合同的工作。戴着眼镜,模样认真,任谁也劝不动。梅尔茨走进屋时,他也不为所动。
梅尔茨放下了花束,没有打扰凝神思考的瑞希,开始无声地收拾起卫生。除却医生护士,这间病房不容外人。他先拖了地,再用湿巾擦拭床头和窗台,倒掉桶里的垃圾,而后清洗好瑞希的水杯,把药摆好在床头。最后,新换安神的熏香,开窗迎进风。
做完这一切后,看见瑞希正盯着自己看,眼睛亮晶晶的。梅尔茨释然地笑:
“你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了。”
“那当然,”瑞希放下合同笑道,“做了个好梦。”
梅尔茨走至瑞希身前,躬身说:“对不起。”而后卷起衣袖露出小臂,并递给瑞希一把刀。透亮的手腕浮着蓝紫的血管,却横亘一道道十字红痂,像是被割过一般。
瑞希接过刀,也接过那节小臂,用刀在皮肤上刻起了十字,边叹道:
“其实我并不怪你呀。”但他知道,这样做能帮梅尔茨缓解心焦,于是他握着梅尔茨的小臂,手上割着,嘴上说着:
“你不要太责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去贫民窟出任务,还非得带着个金表吧。”
瑞希打了个哈欠,手上动作慢下来:
“要怪就怪我太喜欢你送我的表……”
被刀刃划破的肌肤渗出血珠,连成救赎的十字。
瑞希聊着:
“我梦见咱俩去打猎了,像以前那样说走就走。太久没去打猎了,都忘了那种感觉了。但是这回又梦见了,真不错。”
梅尔茨沉默地受割。
“特别逼真的一个梦,梦里的风都凉人,骑在马上颠呀颠的,好像回到了当时。但是……”瑞希停了手下动作,咯咯笑个不停:
“你知道梦里咱俩围猎的是什么吗?都是你的同族——兽形的魔鬼!”
他抹去笑泪,但仍止不住笑意,说:
“追杀他们比追杀普通动物有意思多了!有一只鹅脑袋的蝙蝠,被我追得吓破了胆,一边飞一边嘎嘎叫,结果自己撞上了树,掉在地上被野狗叼了去!”
从窗外洒进了阳光,瑞希苍白的脸被照得像有了血色。他感觉不到痛,但病写在了他凹陷的的脸上、他明显瘦了大半圈的身子上。这样的他在阳光里笑着。
梅尔茨的心涩酸,被瑞希捏着的手抖着。——瑞希还不知道他自己没得救了,却怪不了医生,怪小偷也再无济于事,站在结局回望过去,一切都要怪把人类拉进异常的魔鬼。杀死瑞希的不是地狱植物的毒,而是梅尔茨自以为是的爱。
当时只觉得欣喜,感恩命运的相遇。但老天没有出面阻止,如今才察觉那是命运的冷眼旁观。
是的,他们的未来是取之不尽的永远,但如果靠近彼此注定痛苦,梅尔茨宁愿一开始就死在养父手里,至少另一人能幸福。
他欠瑞希的,怎么弥补都不够。
“瑞希……”梅尔茨哀声呼唤,坚定地:“我会实现你的梦,我会为你创造这样一个理想国。”
瑞希正握着梅尔茨的手臂割着爱心。他头也没抬地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呀,小蛇?”
梅尔茨的呼吸急促。
瑞希说:
“别对我撒谎呀。”
于是梅尔茨诉说,一场注定被死寂回答的坦白。
一双人沉默。窗外的风无声地吹了许久。
梅尔茨仍淌着血的手臂被瑞希松开,滑坠身侧。瑞希沉默地收拾起被子上的合同。他把它们整齐地叠好,递给梅尔茨,说:
“小蛇,帮我还给客户吧。告诉他们,我不会再接受委托了。”
……
“欢迎加入理想国!
这里就像您的家,但比真正的地狱母亲更富饶、慈悲。“活下去”在这绝不是个难题,而是恩施。
在这,随您享受连工厂主也无法享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