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拉长的橡皮筋，绷到极致，颤巍巍地悬在断裂边缘。

公寓里的空气变了质。不再是雪化后的湿冷温吞，而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酒精棉擦过时那瞬间的冰凉。

沈晏在准备。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西郊化工厂的建筑图纸，旁边是陆氏安保部门提供的红外热感扫描数据。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很慢，很稳，偶尔用红笔圈出某个点，或者画一条迂回的线。

陆昭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从背后看，沈晏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头发比刚结婚时长了些，发尾软软地搭在颈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光栅，明暗交错，像某种密码。

【他真的要一个人去。】

陆昭的心声很沉，沉得像浸了水的铅。

【那些杂碎会碰他。会伤他。会……】

他没有想下去。不敢想。

沈晏忽然转过头。他手里还拿着红笔，笔尖悬在半空，墨红的颜色像凝结的血。

“你站了十七分钟。”沈晏说，语气平淡，“有话就说。”

陆昭走进来。他换上了作战服——黑色的，贴身的面料，关节处有加厚的防护，但设计极其低调，看起来就像一套剪裁特别的便装。这是龙族执行高危任务时的装束。

“我跟你去。”陆昭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晏放下笔，靠进椅背，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

“他们说一个人。”沈晏提醒。

“让他们见鬼去。”

“照片会流出去。”

“那就流。”陆昭的声音硬得像铁，“我受够了。受够了躲藏，受够了这些杂碎用你威胁我。”

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沈晏。阳光被他挡住，沈晏整个人落进他的影子里。

“十年前我看着你处理叛徒，”陆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那时我就在想，这个人真狠，真利落，真……”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

“真让我着迷。”陆昭终于说出来，声音哑得厉害，“所以十年里，我拼了命地追，拼命地赶，想站到能和你并肩的位置。不是保护你——我知道你不需要保护。”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骇人：

“我想和你一起狩猎。”

沈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润的假笑，也不是讥诮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笑。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的不是西装，而是一套和陆昭相似的黑色作战服，只是更修身，材质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蝎甲般的冷光。

“我也有条件。”沈晏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

陆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又强迫自己移开：“什么条件？”

“第一，听我指挥。”沈晏脱下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他肩头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浅白的光。他开始穿作战服，动作利落，“第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完全形态。”

陆昭的眉头蹙起：“为什么？”

沈晏拉上拉链，转过身。黑色的作战服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衬得他肤色更白，眼神更冷。他走到陆昭面前，抬手，食指点了点陆昭的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下面坚实肌肉的紧绷。

“因为，”沈晏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分享一个秘密，“我想看看，我的龙先生，用人形能做到什么程度。”

陆昭的呼吸滞住了。

我的龙先生。

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却像五把钥匙，咔哒咔哒，把他心脏外那层铁壳子一道一道撬开。

他抓住沈晏的手，握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会看到的。”陆昭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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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化工厂在夜里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锈蚀的管道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废弃的反应罐东倒西歪，有的裂了口，露出黑洞洞的内腔。空气里有种陈年的化学品味，混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刺鼻，沉闷。

晚上九点五十分。

沈晏站在工厂中央最大的车间里。他穿着那身黑色作战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是伪造的数据硬盘，外表足以乱真，但内核植入了定位器和微型电磁脉冲装置。

他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风穿过空荡的车间，发出呜咽般的回响。远处有夜鸟啼叫，一声，两声，凄厉得瘆人。

十点整。

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从三个方向围过来，踏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铁屑，嚓嚓嚓，像某种节肢动物在爬行。

八个人。全副武装，戴着夜视仪，手里的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视仪的镜片后泛着幽绿的光。

“沈先生很准时。”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怪异。

沈晏没说话，只是提起箱子。

“硬盘。”面具人伸出手。

沈晏把箱子放在地上，用脚往前轻轻一推。箱子滑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面具人脚边。

面具人蹲下，打开箱子。夜视仪的绿光扫过硬盘外壳，他检查得很仔细，甚至取出了一个便携式扫描仪。

就在这时，沈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向后疾退，同时抬手，腕部一个不起眼的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

“嗡——”

高频声波。

人耳听不见，但对夜视仪里的精密电子元件是致命的。八个敌人的夜视仪同时爆出细碎的电火花，镜片瞬间一片漆黑。

“他妈的——！”

咒骂声刚起，车间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动了。

陆昭。

他从一根巨大的管道后闪出，没有用枪，甚至没有用任何武器。他只是冲过去，快得拖出残影，第一个照面就拧断了离他最近那人的脖子。

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沈晏也没闲着。他侧身躲过一把军刺的突刺，蝎尾从身后悄然扬起——不是完全形态，只是尾尖一截，裹着作战服特制的拟态材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尾钩精准地刺入第二个敌人的颈侧，毒液注入，那人瞬间僵直倒地。

剩下的六人慌了。他们训练有素，但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一个快如鬼魅，力量大得不像人类；另一个动作刁钻，那诡异的尾巴神出鬼没。

“开火！无差别！”面具人嘶吼。

枪声爆响，子弹撕裂空气，在车间里乱飞。火花在铁壁上迸溅，跳弹四处乱窜。

沈晏和陆昭在弹雨中穿梭。

他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示意，却配合得天衣无缝。陆昭负责正面突进，用非人的速度和力量制造混乱；沈晏游走在边缘，用蝎尾和精准的近身格斗解决试图包抄或偷袭的敌人。

一个敌人绕到沈晏背后，举枪瞄准。

陆昭甚至没回头。他只是猛地一脚踹飞面前的对手，同时反手掷出一块碎铁——不是砸向偷袭者，而是砸向沈晏脚边一个废弃的气阀。

“铛！”

金属撞击的脆响。

沈晏心领神会，几乎在同一瞬间矮身翻滚。子弹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打在气阀上，迸出火星。而那块碎铁弹起，刚好砸中偷袭者的手腕，枪脱手飞出。

沈晏翻身而起，蝎尾如鞭抽出，缠住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拉——

“咔嚓。”

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到三分钟，八个人倒了七个。只剩下面具人，他背靠着生锈的反应罐，手里的枪在抖。

“你们……”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嘶哑扭曲，“你们不是普通人……”

陆昭一步步走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不像人类。他的颈侧，暗金色的龙鳞纹路隐约浮现，像皮肤下燃着金色的火。

“谁派你来的？”陆昭问，声音很低，却带着龙族低吼般的震颤。

面具人没回答。他忽然抬手，不是开枪，而是按向胸口——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按钮。

自毁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