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离沾了水,用手擦了擦脸,把血迹清洗干净后,他目光落在岸边,浸在浅水里的石头上。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将石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一遍,用力地搓洗,指甲缝里的血肉也被河水泡得发白。直到石头摸上去光滑,再无一丝血腥的残留,露出石头原本粗粝的青灰色表面,才作罢。
接着,他站起身,在河岸边一处靠近树根的松软泥土旁停下,开始用手挖坑。泥土冰冷潮湿,嵌进指甲缝,他也浑然不觉。
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后,他将那块洗净的石头,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再用泥土仔细地掩埋、压实、抹平表面。又拔了几把岸边的草,杂乱地覆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扯了扯身上湿了半截的粗布外袍,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定了定神,像一个劳作晚归的普通农人,迈开脚步,朝着那个依稀亮着几盏昏黄油灯的村落,稳稳地走进去。
这天,几个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带回了一个消息。
盘踞在附近山头的几股悍匪,包括上次袭击他们的独眼龙那伙人,竟在一夜之间被官军连根拔起。
据说是一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亲自督阵,调集了精锐,布下了天罗地网,悄无声息地就把那些为祸多年的寨子给剿了。
匪首死的死,抓的抓,一个都没跑掉,周围几个村镇都拍手称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小小的山村,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大快人心的喜事。
“老天开眼啊,终于把这些祸害给收拾了。”
“听说领头的官爷可威风了,骑着高头大马,势不可挡啊。”
“这下晚上进山砍柴,走远路都不用提心吊胆了。”
“是啊是啊”
村口的晒谷场上,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下学了的孩子们也挤在大人堆里,听着那些剿匪故事,小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
元元和明溪也在其中。元元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哥哥,抓坏人的官爷是大英雄吗?”
隔壁的王大婶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萧长离,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带着八卦又关切的神情:“哥儿,听说了吗?老天有眼啊,那些天杀的强盗都被抓了,上次差点害了你和那位的土匪也没幸免于难,场面叫一个惨呐。”
她朝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位公子哥儿哟,他可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你说这事会不会和他有点关系啊?我看他气度就不一般。”
京城来的大人物来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为何早不来晚不来,而是现在。
既然柳如渊能找到这里,崔长河恐怕也在这几日了。
王大婶无心的话语,令萧长离如梦初醒。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串联起来,皆形成了不好的画面。
“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王大婶关切地问。
萧长离心乱如麻,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家里还煮着汤。婶子,我先回去了。”
语毕,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人群聚集的晒谷场。
回到那个小小的篱笆院,萧长离坐立难安,拿起扫帚想扫地,扫到了墙角养着几颗青菜的小菜圃。看到菜圃里的兔子正啃食着绿叶,他却无心驱赶。
想劈点柴,斧头举起来又放下,转而拎着斧头对着木桩发呆。等孩子们兴奋地跑回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大英雄抓坏人的故事,他也只是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应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
是他。
梅霄手里拎着一只刚猎到的山鸡,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显然也听说了剿匪的消息,心情很好:“听说山匪都被剿了,这下大家都能松口气了,这山鸡给孩子们炖汤补补。”
他将山鸡放下,笑容敛了敛,关切地问:“阿离,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还不舒服吗?”
梅霄的目光是坦荡的、真诚的,带着一种山野汉子纯粹的好意。
正是这份质朴的真诚,在过去艰难的岁月里,曾给过他一丝慰藉,也让村里人默认了他们之间模糊的关系。
看着梅霄关切的眼神,再对比起那个男人带来的冲击和内心无法言说的混乱,萧长离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问的问题:
“梅大哥,如果有一个人,他曾经把你推进了地狱,让你尝遍了世间最深的绝望和痛苦。却在你相安无事想重新活一次的时候,他又来了,在你面前表现得愿意替你去死,你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真心。你说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沉重,梅霄看萧长离脸上许久不见的迷茫,再联想到那个住在他家里,气度非凡又为了救萧长离差点送命的男人,不难猜出这两个人关系匪浅,绝非是普通兄弟情。
梅霄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阿离,我在山里打猎,见过很多事。有狼崽子,母狼拼了命也会护着。有受伤的鹿,公鹿会引开猎人自己送死畜生都这样,更何况是人?你说的那个人他过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心中有你,要不然怎么会没事装病,还费心尽力的讨好孩子们,与当初的我没什么两样。”
“但是对他这种人,恨也好,怨也罢,一定要保持距离,你靠的越近就越危险,飞蛾扑火还能看到灰。可他不是火,是一片看得见摸不着的虚无。你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梅霄虽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能让你现在这么乱、这么烦的人,能让你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他在你心里,绝对不只是仇人那么简单。你心里还是有他的,你越恨他,越走不出阴影。我说要杀了他,你不让。阿离,你究竟是顾忌孩子还是舍不得?”
他看着萧长离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萧长离的肩膀:“人啊,有时候得问问自己的心。若是愿意,不论路途艰险,纵使刀山火海也是过得。过去的事既已经过去,不如去看一看未来。至少,你对世间还有留恋,不会后悔来世上活一遭。”
“阿离,我知你身份不简单。但是人活着,绝对不可以原地踏步。”
说完这番话,梅霄没有再多停留,深深地看了萧长离一眼。
“山鸡放这儿了,你好好想想。阿离,我先回去了。”
梅霄走后,孩子们也进了屋子吃晚饭。他走进屋,两个孩子正挤在里屋的小床上依偎着睡觉。
萧长离走到床边,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目光落在明溪紧握着草蚂蚱的手上,视线又缓缓移到他们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用药草编成的平安结。
是端午前,萧烬趁着下床走动时,在院子里编的,说山里孩子戴着能驱虫安神。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他看见了,但是未出声阻止。
看着那个粗糙却用心编就的平安结,再想起萧烬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思及此,萧长离跌坐在床沿,双手深深插入发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梅霄最后的质问也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你心里到底还装着什么?”
是什么呢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是恨
还是那个他以为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影子
窗外,山风吹过林梢。屋子内,一人独自坐在昏暗中,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彷徨。
萧烬以雷霆手段剿匪,功成后九五之尊理所当然该摆驾回銮。这场荒谬的降临,这场由对方主导的赎罪戏码,也该落幕了,不是吗?
可他胸腔深处某个角落,顽固地滋生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感觉比纯粹的恨意更让他恐慌,只能以加倍的寒意去镇压。
又一个寻常的黄昏,萧长离正沉默地翻动着晾晒的草药,动作一丝不苟,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元元和明溪蹲在墙根,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涂画着。
“爹爹,那个伯伯他是不是偷偷走了?哥哥说,坏人都被打跑了,他是不是也走了?”
明溪也停下了涂画,抬起头。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走了便走了,与我们何干?他本就不该属于这里,回屋去。”
孩子们被他从未有过的语气慑住,噤若寒蝉,乖乖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屋里。
萧烬……
他维持着翻动草药的姿势,恨极了自己此刻心中翻腾的,竟不是解脱的快意,而是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黑压压一群人,跑在他的篱笆院外驻足。
萧长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升起了不祥预感。
院门口,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深青色劲装裹着健硕的身躯,风尘仆仆,腰间悬着的佩刀即使在暮色中也透着森然寒光。来者面容刚毅冷峻,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一眼看见了院中的萧长离,并且无视了那拒人千里的气场,大步流星地跨入院中,对着萧长离的方向,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
影一:“太上皇,事态紧急,冒死叨扰,万望海涵。”
这个代表着不堪过往的称谓,竟然从故人口中再次听到,仿佛隔世,萧长离根本不想理。
不等萧长离做出任何反应,影一就问道:“属下斗胆,请问陛下当今在何处?”
陛下?
“他不是剿匪之后便该离开此地了吗?”萧长离木着脸,不去看影一,逗弄着院子里的兔子,顺便还踢了一脚要去啄兔子的鹅。
“属下奉旨护卫左右,剿匪当夜,陛下执意亲自潜入匪巢最后险关探查,命我等仅在外围策应,岂料突发山崩,将陛下与数名随行精锐断绝在内。我等拼死挖掘,昼夜不休只寻得只寻得几名重伤垂死的弟兄。”他牙关紧咬,喉头剧烈滚动,堂堂铁血硬汉,此刻竟泪光隐现,哽咽难言,“而陛下至今生死不明,属下本以为是他回到了您这里……”
之前还在他面前卑微地祈求一个留下的可能,还要去卖竹篮子赚钱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此刻生死未卜。
原来这些天,日夜啃噬他的不安与空洞,竟是对萧烬直觉感应。说实话,他应该高兴的。
“多久?”
“已整整三日!”影一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消息封锁,精锐尽出,搜遍每一寸山石。然山势险绝,塌方连绵不绝,范围极广。”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哀求道:“属下万死难逃其咎,但求您看在陛下对您一片赤诚之心,看在两位小殿下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的份上。随我一同去营救,陛下听见您的声音,一定会存了生的意志,拼了最后一口气也会去找您的。”
那又怎么样呢?
让萧烬就那样死了,自己的孩子不就可以上位了,或者自己完全可以……
萧烬于他,于孩子而言,根本不重要。
影一凭什么来找他,他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能力去救人,有这个时间,他们早就能调集兵力去救萧烬。
是影一背叛了吗?
不会,这支影卫是萧烬自己亲手培养的,死也不会背叛,他亲手处理过那些影卫,见识过他们的宁死不屈。
那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一,萧烬真的危在旦夕,影一出现在这里是受了冯清的指使。
二,萧烬和他们一起联手在骗他,想让他心软,然后将他和孩子们一起强迫性带走。
萧烬……
萧烬的命究竟有多硬,耐心是有多足,忍了这一年半载,现在还是忍不下去了吗
他捏着自己的指尖,想让自己用力保持清醒,不去被任何人干扰,静下心来等待着。
可下一秒,孩子们的哭声打破了死寂。元元被影七吓了出来,她抱住自己的小腿,放声大哭。
明溪恨恨地看向影一,冲了上来,拉着他的手臂往后拽,“爹爹,不要去,不要信他们。”
萧长离的身体晃了一下,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他无视腿上哭泣的元元和紧攥他手的明溪,走进了昏暗的屋内,任由孩子们如何哭泣捶门,他始终没有出来。
他要想,仔细地想,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