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被扔在台上像一条被挤干了水分,连续晾晒了几个月的干茄子一般,黝黑,干巴巴的。他身上鞭痕烫伤连成一片,结了一层层的血痂。强行吊着的一口气让他没了人样,连打折了的双腿也不过是个摆设,只有那张脸还能认出几分旧时模样。
“依赫连措和张成所言,是你布局引他来大胤,是你贪了赈灾的银子,与贩卖私盐,甚至是以高价卖了边境的布防图,让贼寇有机可乘。”
周珩趴在地上不说话,萧烬提着的长刀在地面上划出了火光,很快刀刃就要和周珩亲密接触,萧烬却毫不在意,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将周珩围在其中。
“赵先生等人与你私交甚密,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你们居然一而再再三的挑衅朕,让你们有了可以离间朕与先帝之间的情分的机会。”
萧烬面上冷若冰霜,看似大发好心的说道:“朕今日不杀你,实在难消朕心头之恨,你还有什么遗言,朕可以命人刻在你的坟上。”
倒是趴着装死的周珩听到了关键名字,有了动静。
“赫连措?他还真是把所有罪过都抛给我了,你难道就没怀疑过,他究竟是对先帝有不臣之心,还是打着幌子摸清大胤底细,打个措手不及?”
萧烬不再走动,刀尖无声落在周珩的脚踝,周珩眯着眼睛继续道:“先帝的兵马疏于锻炼,锻造兵器的技术远远落后于诸国,你认为打起来,谁会获胜?漠北天灾不断,离他们最近的就是软弱可欺的大胤。”
萧烬接过话,抬刀斩去了周珩那只无用的脚,“所以朕,在把他放进皇宫接近朕的那一刻起,冯清率领铁骑就已经踏平了漠北王庭。”
周珩痛得大嚎一声,认清了今日的死局。
他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沙哑刺耳的笑,身上束缚的铁链随着抖动发出濒死般的哗啦声。他奋力昂起头,握紧双手锤向地面,黑血顺着鬓边淌下,眼睛亮如鬼火:“睁开你糊住的狗眼看看,没有我,你手里那把刀就会钝了么!你把他像条死狗一样锁在不见天日的水榭别院。囚徒尚且有放风之时,你父皇隆起的肚子又揣着谁的孽种?说到底,你就没打算让他好好活着,他就是被你折磨至死的!萧烬,你少装什么孝子贤孙,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周珩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强忍着不晕过去,以免收到更多非人的折磨,死得干净利落。
偏偏萧烬没有那么多耐心,早已寻找好了下一处目标。
“寻常人家若出了这等悖逆人伦的丑事,早该拉上街脱光了衣服巡游,受到全城人的烂菜叶子和谩骂了。而你们这对天家父子怎么就偏偏出了意外?思来想去,你根本就不是他的种!所以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除了先帝。因为您怕,怕他肚子里那个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怕他活下来会把一切都告诉天下人,你就是一只普通的庶民。”
萧烬抬脚狠狠踩在周珩的肩膀上,这一脚让周珩瘫在地上几乎是一动不动,他提起刀来又剁掉了周珩的一条手臂,周珩的臂膀瞬间鲜血如注,奔涌而出。
“住口,朕乃天命所归,就是父皇唯一的血脉!”
周珩已经痛到麻木,呛咳着,笑声断断续续:“你看看你……像不像一条得了失心疯的野狗。我是输了,可你呢?你赢了什么?你最敬重的太傅,他那捧在手心里的独苗嫡孙被我下了毒,活不过弱冠。用我这条烂命,搭上我那个被您车裂了的老爹,换你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夜夜在龙床上惊醒,梦里全是弓箭射穿那个贱人时的情景。我不算功亏一篑,不过陛下你还睡得着吗!哈哈哈哈哈哈——”
在被萧烬拔刀劈向他头颅的瞬间,周珩爆发出了最后一声得意猖狂的长笑。
萧烬力道之大,那颗头颅滚到了台阶下裹满了尘灰。
“闭嘴!凭你也敢评价朕,你该死,你们通通都该死!若不是你们,朕岂会与朕的长离生死离别。”
萧烬站在在刑场之上,脸上迸溅的血点,还在保持原来的动作,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萧长离已经在与世隔绝的山村中生活了许久。
桃花村背靠连绵苍翠的群山,村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穿过。这里村民们不过百户,民风淳朴得令人恍惚。他们既不问他的过往来历,也不惧他初来乍到时眉宇间的阴鸷,只当他是个落难的俊俏郎君。
村长老李头亲自带人给他修葺了一间向阳的空屋,简陋干净,还带着一个小院。
隔壁王大婶每日里变着花样给他送些自家种的菜蔬、新磨的豆腐,生怕他饿着。
猎户梅大哥打了野味,总要分他一条最肥的兔腿。
他的戒备,也在日复一日的安宁与善意中渐渐消融。
他学着劈柴、挑水,侍弄屋前一小块菜地。
晨起推窗,满目青翠,鸟鸣啁啾。黄昏闲来没事就坐在溪边石上,看落日看游鱼。
前尘往事和那些血雨腥风、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仿佛隔世云烟,变得模糊而遥远。
平静之下,他的肚子也日渐变大。
这天,隔壁热心肠的王大婶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来看他。
王大婶放下碗,眼睛在萧长离越发清减却腰腹略显圆润的身形上转了转,忧心忡忡:“小哥啊,你这身子可得仔细些。这都好几个月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伺候着,婶子看着心疼啊!我看那个总给你送猎物的梅哥儿就不错,定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如,我去替你问问?”
萧长离正低头喝着汤,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像被火烧着了,红得快要滴血。
他慌乱地摆手:“婶子,您胡说什么,我真没有那个想法,等孩子生下来后,我就去镇子上做活,养活得了自己和孩子的。”
王大婶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嗔怪道:“哎哟!你这孩子,害什么臊啊!婶子活了大半辈子,这还能看错?”
“还有你这肚子,圆滚滚的往前挺着,腰身也粗了,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来来来,让婶子给你瞧瞧。”
说着,不由分说就要去撩萧长离的衣摆,摸他的肚子。
萧长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猛地后退,双手死死护住腹部,脸色由红转白,惊恐之色溢于言表,“不,不用了吧王婶,孩子挺安静的,也没闹腾过我。”
王大婶见他吓坏了,以为他是初为人“母”的紧张,放软了语气,但还是坚持靠近,粗糙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地隔着薄薄的衣衫,按在了他隆起的小腹上。她仔细地摸了摸,轻轻按压了几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王大婶脸色变得凝重,有些惊慌:“哎?这不对劲啊,你这肚子摸着比寻常妇人六七个月的要大。而且这形状这位置怎么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