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太医来得及时，萧长离体质也足够强悍。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施针、灌药，出血终于止住了。

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龙胎暂时保住了，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和情绪激动。”

“陛下体质虽强横，但此番凶险，龙胎根基已受震荡，今后饮食务必以温和滋补为主，切不可再贪凉嗜酸。尤其这山楂、酸杏、樱桃一类性微寒的果子，易扰动胎气，万不可多用。”

萧烬点了点头，一抬手便让人把太医赶走。

萧烬亲自为他擦拭身体，不让他人近身。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又亲手喂他喝下安胎药。

萧长离本来就不愿意动，他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看着萧烬动作熟练的程度，暗道在心里恐怕做了无数次。

想想以前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人不计其数，萧烬也算得上是他看大的。所以无论长大后的萧烬做什么亲近他的事，都让他感到微妙。给他一种仿佛真是自己的孩子一般，以后也会给自己养老送终。

他福灵心至的伸出手，抓住了萧烬的衣袖。

萧烬身形一顿，侧过头，赤红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萧长离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但想到腹中那块肉，底气又足了几分。他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孩子怀都怀上了，你得好好把朕养着，不能让他再有事了，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烬捏着药碗，他沉默地盯着萧长离看了良久，里面有尚未散去的后怕。

“父皇您很喜欢这个孩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让殿内侍立的心腹侍从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心中腹诽：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陛下拼着命都要保住的龙嗣，又是他的亲生骨肉，怎会不喜？

萧长离也是一愣。他看着萧烬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黯淡，电光火石间，一个报复性的念头窜上心头。

他扬起灿烂的笑容，故意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手放在小腹上，意味深长的说：“这可是朕的亲生骨肉，血脉延续，朕怎么会不喜欢？”

萧烬沉默地转身，落在他人眼里是黯然神伤。

太子殿下一定是在想，陛下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叫他皇兄，还是父亲。

“哎！”萧长离轻唤了一声。

萧烬脚步顿住，没有立刻走向床榻，非要听一听榻上的人还会说出什么让他心痛的话。

萧长离看着他，心里别扭劲儿上来了，伸出手指，对着他勾了勾：“你头低下来点。”

萧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榻边准备听萧长离吩咐。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了萧烬的发顶，还胡乱揉了两下，把今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都弄歪了。

萧长离的声音故作轻松，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敷衍，亮晶晶地看着萧烬，说道：“其实朕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没那么碍事的话。”

萧烬：“……”

养狗不能光打，还得给个甜枣吃，至于孩子，谁说一定要生下来。

萧烬虽然不能明白萧长离的此番举动是不是在安慰他，可发顶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微热的温度。

他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方才还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储君，此刻像是被顺毛顺得无比熨帖的大型犬科动物，周身洋溢着肉眼可见的欢喜气息，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冷硬阴鸷。

“嗯。”

就见萧烬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又怕惊扰了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萧长离被他想碰又怕被骂的表现逗得花枝乱颤，在心底狠狠地唾弃了一声。

傻狗！

刚才还一副要把天地都掀翻的暴龙样，现在就因为一句顺口的话和随便摸了两下头，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萧长离嫌弃地撇开眼，不想再看那张过于灿烂的蠢脸，心里却莫名地有点发虚，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点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强装镇定，找回刚才颐指气使的感觉，清了清嗓子：“傻笑什么，药碗都要被你捏碎了，还不赶紧收拾了。”

他故意板着脸，语气凶巴巴的，“还有，朕渴了，要喝温热的蜜水。要南边新进的那个荔枝蜜，甜滋滋的那种，快去！”

“是，儿臣这就去。”萧烬响亮地应了一声，像是领了什么天大的恩旨，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巨响的一声磕到了头，捂着脑袋确认了一下萧长离盖着的锦被是否严实，才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殿外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背影都透着一股欢天喜地的劲儿。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萧长离捧腹大笑。

果然是个傻子。

挺好哄的傻子。

啧啧啧。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地舒坦了一点，刚才惊吓带来的疲惫感也稍稍缓解。

舒坦不过片刻，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就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落在了不远处矮几上放着的一盘鲜艳欲滴的红樱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