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听暮?”林弃北好奇地戳了戳金色蛋/卵,触感柔软,表面湿滑,指腹下能感受到卵中小生命的心跳。
银白傻乎乎地用尾巴尖搔脑袋(如果它头上那玩意真的算是脑袋的话),慢吞吞爬到夏听暮面前,将身子盘成一盘蚊香,将金蛋放在最里面,模仿孵蛋的小鸟,试图用自己冰冷的皮肤孵化他。
林家存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他自知理亏,心中有愧。是他弄伤夏听暮,对方才会变成这副蛋样。林弃北手上使了点劲推动金蛋,蛋/卵歪倒,又嗞溜一下回到原位。
有点好玩,跟不倒翁似的。
在这片奇迹面前,人类的语言一切语言都显得沉默。林弃北没带专业录像设备,临行前,只好将就用终端录了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深海亮度太低,可见度不高,终端自带的录像系统曝光太过,只能拍到一片马赛克,林弃北不得不放弃。
“听暮要以这副样子跟你们回家?”林弃北努努嘴,不放心地问:“小白,你们那地真的只有雪原啊?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呢?不如留在地球,听暮已经以人类身份生活了这么久,回去之后他能适应环境嘛……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做项目的……”
银白伸长尾巴搭成一个尖塔。[先去亚兰斯,把王子殿下送回神殿,听到族亲的召唤,殿下会醒来的。]
陆地上的战斗干扰不了深海,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将海上和陆上的雾击散了。潜水艇在海洋雪中徐徐上浮。金蛋中的心跳似乎跟潮汐同频了,一下一下跳得缓慢。随潜水艇上浮,金蛋表面的蛋白粘液逐渐褪去,外壳变薄变柔软,只剩一层薄膜蒙在婴儿般蜷缩身体的夏听暮身上。
他身上缠着细密的血丝,表面皮肤角质化,浑身被金色的鳞片一样的壳包裹着,一半是肉/身一半是白骨,林家存挥刀留下的创口还没消退,在他变小后,刀口跟着缩小,看起来没有失血晕厥跌入海中时那样可怖,却仍叫人看得揪心,幻觉自己的手臂、小腿也跟着疼痛起来。
林弃北充满怨念地给林家存来了一记肘击,胳膊肘落在放松时无比柔软的胸脯上,这恋爱已经谈了挺长时间,可她竟然还是有点不合时宜地脸红。
陷入沉睡的夏听暮耳边出现了好多吵闹的声音,他的眼球疯狂转动,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身体更是重得像被亚兰斯压顶,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听到尖叫、痛呼、泣声和激昂的鼓舞,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连成一片厚厚的云,盖在他身上,替他拦下许多疼痛。
金蛋表层出现裂纹,银白卷着金蛋遁入底层打开舱门,抱着蛋爬出去,跟随向亚兰斯收缩的节肢游泳。海水浸润蛋壳,裂纹重新长在一起,薄膜表面变得光洁。
夏听暮感觉到凉爽的海潮,身体放松下来,指尖轻轻勾了勾。血丝编织出新的躯体,白骨森森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在他漆黑的视野里,风雪落在陈旧的亚兰斯身上,侍卫长睁着红色的眼睛,怀里抱着困顿打盹的小王子。远方是绿色、蓝中带白的极光,像深海中的带水母一样垂落天幕,越往上光带越淡越暗,紧闭着眼睛的小王子朝天一抓,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侍卫长问:“殿下,你想要抓住极光吗?极光是不会被抓住的。”
小王子嘟着小嘴,哼哼唧唧地说:“要抓,好看。”
侍卫长轻叹一声,耐心重复道:“抓不住的。”王子嘴巴一撅,小脸皱巴巴地要哭,侍卫长连忙找补:“抓不到,不过可以带你凑近看。”
侍卫长的节肢收束在一起,纵身跃到亚兰斯坚尖端,这是它们坐标点最高的地方。侍卫长的节肢拢成两条巨大的通天柱,他抱着小王子不断拔高身躯,将身子探得老高,几乎就在极光的光带下面,只差几米就能摸到。
“不能走更远了。再远会被黑洞吸进去,或被宇宙尘埃击中的。”侍卫长语气轻柔,说话就像在唱摇篮曲。“殿下,您伸手摸摸,看能不能摸到极光?”
没有声音。侍卫长低头一看,失笑,小王子已经倚在他胸膛里安静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又红又橘的头发,樱桃一样的嘴唇。
白皙的皮肤、藏在眼皮底下的漂亮眼睛……
真像一个做工精巧的洋娃娃。
金蛋中夏听暮的身体骤然一抽,眉毛紧紧地搅在一起,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
在王子殿下的神经空间里,他的意识漂浮在上空,沉默地注视着天神般高挂夜空的两人。红眼睛的侍卫长低头,喉结动了动,嘴唇轻轻触碰陷入深眠的小王子的额头,快得像蜻蜓点水,轻飘飘的,他当时什么也没感受到。
画面还在不停切换。
夏听暮的意识来到亚兰斯上空。彼时沉睡的亚兰斯身上长满海藻海苔,虾蟹在它们身上攀爬,人类来看过,拍完照后离去,将这里当成了一处水下遗址,不曾想它不是死气沉沉的无机物,而是无数鲜活生命长眠之造物。
他看到颜夺带他乘着鲸鱼来到此地,怪物们列阵欢迎,激起一串串泡沫,就像珍珠那样鲜亮,从海底飘到海面,“噗”一声炸开。
[快点结束战斗……]
[我们要回家……回家……]
[快点!快点!]
他又看见深蓝的海,涛声阵阵,远处航船灯火通明,颜夺握着他的手,坐在被托举伸出海面的亚兰斯顶端。
视线从正上方投向下面,在层层海浪之下埋伏着一个巨大的阴影,颜夺和夏听暮是这抹阴影最中心的领导者,海鸥盘旋在他们头上。
[找到了!找到了!带他回家!带他回家!]
夏听暮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群小怪物!他嗔笑道,这群小东西真是从一而终,初见时是要回家要找人,找到人后就只剩下回家一个愿望。那么单纯,有点愚蠢,看起来呆傻得紧,身上的忠诚却那么打动人。
它们正在呼唤他。
夏听暮在心中不停回应着。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别再叫了,我马上就来……
颜夺的触肢深深扎入亚兰斯怪物之间的缝隙中,凭借支点将自己撑在半空,与钢甲机械激战。
亚兰斯退入海中,银白将包裹王子形成的金色蛋/卵放在亚兰斯顶部的三角尖上。那地方虽是三个斜面的汇交点,但是有个狭窄可供一人独坐的小平台,就像被人为削去了一截似的。
银白将自己盘成装蛋的小窝,金蛋在塔尖闪闪发光。
颜夺那边报复行动并不顺利。机械兽与它们一族的节肢类似,众多触肢在空中飞舞,颜夺分不清哪里是己方友军哪里又是对手。
有时混迹在黑色触肢中的某条忽然半路转道,直刺向做出攻击姿态来不及防御的颜夺。他身上被扎了好几个窟窿,黑得炫彩的触肢被掰断了几根,断口处血肉模糊,只剩一截肉桩无力地蠕动。
两个庞然大物的对决人类无法插手。林弃北和林家存被银白送到小岛另一侧,发现林弃北私自出走的季仰春倒回来找人,从银白手里将人带走,虽然担心颜夺的伤势,但她忙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凑上去添乱。
人类模仿怪物做出的机械兽太过狡猾,它拥有完美的伪装能力,除了机身携带的激光炮装置外,颜夺还要提防接近自己的每一条触肢,它们每一根都有可能是刺客。
“你们都回去!给我盯着王子!这次我们不能再失去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