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变掌为拳,腾身跃起,想趁郁青攻势难收之时,轰她后心命门。
软剑特点本就不在蛮力取胜,攻势虚虚实实,金宝取她后心,她却借青虬点地翻身反攻。青虬一折一缠,贴着金宝小臂盘旋而上,剑身过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金宝痛嚎出声,全身破绽大开。
郁青手腕再转,青虬缠上腿根,一条大腿转瞬便被拆卸成肉块。
金宝空有从金沙玉中借得的力量,却捉不住神出鬼没的孟郁青,生生要被一剑一剑地就地凌迟。他终于感到恐惧,眼睛瞪得巨大,嘴唇剧烈地颤动着,“姑奶奶,求您求您!饶了我!”
“饶了你,凭什么?”郁青面无表情,用剑插进他的左眼眼眶,把珠子挑了出来,借着金沙玉的光亮欣赏。
“啊——啊!”,金宝眼眶一凉,心中绝望,“我对您有用!我知道仙阙有人要害您!这次水府仙蜕秘境,我能助您!”
“哦?”郁青把那颗还散发着热气的珠子逼近他被血糊住的右眼,让他看得清楚,“你一个小小副城主,消息倒是灵通。”
金宝连连点头,“我还知道很多……学宫里的那些龌龊事、仙阙的勾当,我统统知道,我都有人脉!!求您……我、我可以当您的……狗!”
他尾音落得很轻,郁青顿了片刻,似是没有听清。
金宝面露喜色,张开嘴,突出舌头,呼呼地喘着气,“……汪!汪!”
郁青歪头。
“汪汪汪汪!主人!我——”
金宝癫狂的讨好戛然而止,他缓缓扭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
半段腰两条腿滚在地上,与它们的脑袋面面相觑。
“恶心。”
金宝被郁青钳住的上半身如肉蛆一般极力扭动着,他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嘴里喷吐着污浊的气。他满嘴是血,舌头变成了一条滑腻的蛇,把所有狠厉的咒骂都含糊成了可笑地咿呀咕哝。
尽管如此,郁青还是听出了他生命最后的遗言,他在诅咒她不得好死。
“像你这样吗?”郁青抖掉青虬染上的血,松手,让只剩半截的金宝坠到地上。
金宝直直插进泥里,已经忘了疼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你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同?报应,都是报应!”
怎么不是报应呢?
***
五日前,四月十四,孟郁青到沙城的前一天、
这天早上,金珠忽然病发得厉害。
金宝年近百半才得此独子,一向对他疼宠有加。听到近侍报信,外袍来不及穿,趿拉着鞋就赶了过去。
金珠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三岁能诵百家诗,五岁挥笔既成赋。金宝有过期望,若借自己这把力,金珠说不准能比他站得更高。可惜好景不长,金珠被查出先天灵根残缺,别说平步青云,便是活命都成了问题。
金夫人将金珠抱在怀里,金珠却挣扎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好像有话与他说。
金宝走到近前,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金珠,难免不忍。金宝宽慰地拍了拍金珠的肩膀,对他说,“珠儿,熬这几天,你不会死的。”
这不是一句无可奈何地虚言,而是金宝给儿子的承诺。他已经设好了圈套,只等新城主跳进来,为他儿续命。
但金珠却一反往日恭顺的常态,拼尽全力握住了金宝的手,因为用力,满脸涨得通红,“不,爹爹,不要……”
金宝听不懂金珠的话,只当他绝望自弃。此子被病痛折磨太久,又养在妇人身边,以致太过软弱。
直到他告诫完侄子不要轻举妄动,在从矿上回府的必经之路上,遇见那个名叫阿海的小侍。
金宝对这张乳臭未干的脸没什么印象,他自报家门说是被派去服侍孟郁青的近侍,近几日发现孟城主形迹可疑、居心叵测,似乎在城中某处藏匿宝物,特来为金城主指路。
阿海一路上嘴巴没闲下来过,一会儿说孟郁青如何逃脱他的监控,一会儿说金珠公子对金城主的孺慕之心如何动人,一会儿又说到当他尚在襁褓中时是如何幸运能被城主府选中……
金宝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戏耍着在城中七拐八拐绕了一圈。
他疑心是被锁在书房的金夫人搞花样,不再浪费时间,一掌拍在阿海头上。拔腿刚要走,脚腕却被死死拉住。
他回过头。那个脑袋扁了一半的小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和力气,双手抓住金宝的腿,说什么也不放手。
金宝当头踹了几脚,可阿海像水里的蚂蟥似的,紧紧咬住了他。
又一脚过去,阿海脸上青紫肿胀,几乎看不清鼻子嘴巴都在什么位置,他却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金宝俯身问道。
阿海一对眼睛翻着白,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金宝此后余生最大的梦魇。
金宝未曾想过,一颗易容丹,一个无伤大雅的替身,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会让他的苦心经营满盘皆输。
他更未曾想过,金珠这个优柔寡断的病秧子,竟会忤逆他想办法给孟郁青通风报信。
这怎么可能?他不知道是谁在救他吗?
一切已成定局,如今之计唯有找到孟郁青,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当他摆脱百般拖延时间的阿海,回到书房,却扑了个空。金夫人冷眼看着他,金宝一下子明悟过来,直奔沙井而去。
他没想到,他又败了。
金宝不甘。
他自认天资驽钝,便着力人际,终于从沙城走了出去。若非家中出事,他的成就绝不止一个副城主。老天欲降大任,将他好一顿磋磨,但又总在关键之际,助他一臂之力。
他清楚自己的倚靠,他没有家境、没有金钱、没有灵气天赋,唯有钻营交往之道。
他知道,什么样的外表更容易让人卸掉防备,他便同凡人一样,生了满头白发,眼睛嘴角长了皱纹。不论是人间的凡人,还是仙阙的修士,他一律“见面三分笑”,再旁敲侧击、投其所好打开门路。
凭什么总有人不费吹灰之力,生来就比他人高贵?
凭什么平民修士削尖了脑袋挤破了头,唯有学宫一条路能登上云端?
凭什么他费尽心机付出一切,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许多年未见的身影,身着粉衫,眼睛又圆又亮,嘴角总是翘起,说话时一对虎牙尖尖。
“金宝!”
“……阿云?”
“咱们走吧!”
“……去哪?”
“绸缎庄啊!我跟你说……”
他身上流出的血蜿蜒着,一直延伸到燃烧的树下,浸透了一颗金沙玉。
如果……
他眼前一片漆黑,嘴中无意识地念着一句佛偈——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