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发问,急如连珠箭。
“殿下稍安勿躁。”纪君衡淡淡道,“崔相之意,臣不敢妄测。但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不直接下旨册封,反倒设这秘储?若真心属意晋王,直接册封便是,他在朝中呼声最高,顺理成章,何必多此一举?”
容岂一怔,随即眼亮:“你是说,父皇不想立老三?”
“未必是不想,只是……”纪君循循诱导,“殿下可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笑了笑,话未说尽,“听闻裕王殿下的腿,已经能站起来了。”
容岂瞳孔猛地一缩。
他并非愚笨,只是常被怒火冲昏头,此刻被点醒,后背瞬间窜上凉意。
这半年父皇对老九颇多偏爱,赐府封王,反观他与老三,一个被斥无能,一个被忌结党。
若父皇真的……
“不可能!”容岂低吼,似在说服自己,“他母妃是罪人!父皇怎么可能立他?”
“罪人已死。”纪君衡冷声道,“死人从不妨事,反倒是活着的人,争得太凶,只会让陛下生厌。”
他看着容岂神色从惊疑变阴狠,心知这把火已烧起。
“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纪君衡拱手离去,走出数步,便听见身后拳头砸在树干上的闷响。
他抬眼望天,天青云淡。
这京城的水,终是要彻底浑了。
唯有水浑,困在笼中的鱼,才有机会破笼而出。
*
裕王府里。
容准坐在回廊下,手里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总往院中小路上飘。
“喜瑞,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申时。”喜瑞在一旁轻摇着团扇。
“她怎么还没回来?”容准皱眉,“不是说只去逛逛书铺吗?买个书要买到天黑?”
喜瑞苦笑:“殿下,这还没天黑呢。况且乌姑娘的性子您也知道,见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总要瞧两眼,怕是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大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银铃声。
“哎呀,这天热死个人了!”
乌婵风风火火冲进院子,额间沾着细汗,脸蛋晒得红扑扑。
一进门,她就直奔石桌上晾着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抹了抹嘴,才看见回廊下的容准。
“哎,你坐这儿干嘛?不嫌晒啊?”
容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等你。怕你被人拐了还要王府出赎金。”
“切,谁能拐得了我?”乌婵不以为意,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我跟你说,我今天遇到个奇人。”
容准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奇人?
上回的“奇人”是个街头卖艺的,能胸口碎大石,乌婵差点把人请回府当护院。上上回是个瞎眼算命的,骗了她二两银子。
“说吧,这回又是哪路神仙?”
“是个书生。”乌婵兴奋得眉飞色舞,“长得可俊了!比之前给我看的画卷都好看!白白净净的,穿一身青布长衫,看着清瘦,可那气度,啧啧,跟神仙下凡似的!”
“书生?”容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做什么?”
“你别瞧不起人!”乌婵反驳,“人家可有学问了!我在书铺挑书,好些字认不得,他就在旁边给我讲,讲得可有意思了,不像那些老夫子,听得人犯困。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也好听!”
“然后呢?”容准咬着牙问,“你就看上人家了?”
“那倒没有。”乌婵摇摇头,“我问他娶妻了没,他说娶了。不过啊,他给我策了个字。”
“策字?”
“嗯!我想问问姻缘,就随手写了一个。”乌婵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条,“喏,就是这个。”
容准一愣。布衣青衫,还会策字,除了当朝宰相崔临安,还能有谁?
“你写了个婵字后,他怎么说?”
“他说,婵者,婵娟也,月满则圆,人伴则安。又说,婵字拆开,是女与单,女子孤身为单,得遇良人方成双。还说,眼前人即是心上人,莫要舍近求远,错了良缘。”
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没听太懂。好好的问姻缘,怎么还扯到月亮上去了?还有什么眼前人……我眼前不就你吗?可你又不答应。”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容准。
容准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哦对了,临走的时候,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笑了笑,说萍水相逢,不必留名。”
果然是他。
容准将纸条从乌婵手里抽走,随手夹进书卷,冷着脸道:“策字都是江湖骗子玩的把戏,你也信。以后少跟来路不明的人搭话。”
“怎么就骗子了?我看他不像坏人。”乌婵不满地嘟囔,“再说了,人家又没收我钱!”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多长点脑子。”
“你才没脑子!”乌婵被他说急了,当即怼了回去,“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比你俊!”
两人拌起嘴来,互不相让。
“哼!”乌婵吵不过他,索性扭头换了话题,“不说他了!说你!我今天在外面,听见好多人都在议论你!”
“我有什么好议论的。”容准别过头,装作不在意。
“他们都说,”乌婵睁圆眼睛,“说你阿爸已经偷偷立你当太子了,以后这天下都是你的!哎,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