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文武皆是一愣。谁都知晓,容岂素来与容傅政见相左,朝堂之上数度当庭争执,从未有过这般同气连枝的时候。
容岂冷声道:“皇妹既无心和亲,为了一介质子,甘愿当众舍弃皇家公主的封号与尊荣,弃家国盟约,视皇室体面如敝履,父皇何不索性成全她?”
“依儿臣之见,当即刻废其封号,除名宗室玉牒,罚往皇陵终身守陵。让她在先祖陵前诵经赎罪,以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周文帝沉吟片刻。
他对容锦并无多少父女温情。
当年蒋贵妃将刚出生的容锦扮作男儿养在身边,一瞒便是十八年。十八载光阴,他竟不知自己膝下还有这样一位公主,这份长久的欺瞒,于九五之尊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
如今这个局面,留容锦在京,丑事永无宁日。杀了她,又会落得个暴虐杀女的名声,遭史书诟病。
良久,才冷冷吐出两个字:“准奏。”
“传朕旨意,永宁公主容锦,有失皇家德仪,念其诚心悔过,免去死罪。即日起,削去公主封号,发往皇陵,为先祖守陵。无诏,终身不得回京。”
一字一句,像一枚枚铁钉,钉死了容锦的余生。
“儿臣……领旨谢恩。”
容锦侧过头,看向一旁昏迷的纪君衡。许是听见了什么,他即便昏睡着,眉头也紧蹙着,不得安稳。
“纪世子。”
她轻声唤他,声音低得只有咫尺之间的两人能听见。
“我今日说的话,你若是听见了,便忘了吧。”
指尖伸出,想碰一碰他的脸颊,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可在离他肌肤半寸之地,又骤然僵住,终究缓缓收回。
……
北城城楼之上。
纪君衡扶着冰冷的墙垛,遥遥望着官道尽头。
朔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曹贺捧着大氅跟在身后,想替他披上挡风,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这么站着,任凭冷风灌入衣领。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腿上的疼痛早已麻木,一辆被禁军押送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每一声都钝痛在他心上。
他盯着紧闭的车窗,浑身微颤。
她就在里面。
他看不见她的脸,也想象不出她的神情。她会哭吗?还是会像在黔州面对千军万马时那般,平静接受一切?
马车里,容锦端坐不动。
自驶出宫门,她就没有回头。
京城的一切,荣耀与屈辱,算计与挣扎,都该留在城墙之内了。
只是,不知道纪君衡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朝城楼方向瞥了一眼。
高大的城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墙垛错落,如一排沉默的碑碣。她什么也没看到,唯有一只孤鸟,振翅掠过苍凉檐角,飞向远方。
或许是错觉吧。
他那般骄傲,怎会容忍这般狼狈地目送她远去?
她收回目光,缓缓闭上了眼。
城楼上,纪君衡的身体晃了晃。
他望着那辆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从清晰的轮廓缩成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曹贺忍不住问:“世子,您到底是何时动的心啊?”
纪君衡扶着墙垛,一点点转过身。
何时动的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许是上元节那夜,满城灯火,她站在三喜桥上,他隔着人潮,看见她眼里映着人间烟火。他本该移开眼的,却偏偏多望了那一眼。
或是黔州大胜那日,她对着书信出神,笔尖悬了半晌也没落下去。他凑过去看,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肩膀撞上他的衣袖,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又或是更早,永和寺初遇,她在佛前与他针锋相对,句句不让。他那时便想,这位七皇子,倒真有几分意思。
等他终于惊觉时,心底的情意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不知何时扎了根,何时发了芽,更不知何时,早已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每一片枝叶,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
我也喜欢她。
挡不住,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