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安进退两难。
容锦手紧紧抓着郭嬷嬷的手臂。
郭嬷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容锦,看到了她眼里的决绝。
她突然露出了一点笑意。慈祥得像小时候哄容锦睡觉时一样。
“锦儿。”她轻声唤。
容锦低头看她:“嬷嬷别怕,我……”
“你要好好的。”郭嬷嬷声音轻柔,“以后天冷了,记得添衣。夜里看折子别太晚,仔细伤了眼。那一罐子桂花蜜老奴埋在永和寺后院的槐树下了,殿下要是嘴馋了,记得去挖……”
容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嬷嬷你说什么?我不许你说这些!”
郭嬷嬷没再说话。
她用尽力气,猛地挣脱容锦的手,窜起身来,一把抓过桌上的毒酒。
“嬷嬷!”容锦尖叫着扑过去夺。
郭嬷嬷直接将壶嘴塞进嘴里,仰头猛灌。
容锦的手指碰到了酒壶,却被大力推开。
“哐当——”
酒壶落地,摔得粉碎。残酒泼洒开来,嗤嗤地冒起白沫。
郭嬷嬷向后倒去。
容锦扑过去接住她,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太医!传太医!传太医啊!”
每个字都像在撕扯喉咙。容锦徒劳地去抠郭嬷嬷的嘴,想让她吐出来。
郭嬷嬷身子剧烈抽搐。黑血顺着她的嘴角涌出来,大口大口,根本止不住。毒性发作得太快了,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被烧烂。
她看着容锦,嘴唇动了动。
那双浑浊的眼睛,瞳孔逐渐涣散。
她的手,仍旧攥着容锦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推着。
殿下,走啊。
容锦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手上、身上全是粘稠的黑血。
她怔怔地看着郭嬷嬷的脸,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在求她别喝毒酒的人,怎么转眼,自己就喝了?
“晦气。”
蒋贵妃用帕子掩住口鼻,厌恶地皱眉,“把这脏东西拖出去,别污了本宫的地。”
容锦缓缓将郭嬷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她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碎瓷片。那是刚才酒壶摔碎时留下的,边缘锋利如刀。
她握得很紧,掌心被割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和郭嬷嬷的黑血混在一起。
她一步步走向蒋贵妃。
“你要干什么?”蒋贵妃慌了,尖叫起来,“来人!快把这个疯子拿下!”
几个太监看着容锦的样子,迟疑着不敢上前。
崔临安脸色一变,冲上去想拦住容锦:“殿下!莫要冲动!”
“滚开。”
正在此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挟裹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
纪君衡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惨状,他几步冲到容锦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放开!”容锦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杀了她,之后呢?”
纪君衡声音冷硬,“你也死在这里?让郭嬷嬷白死?”
“我不管!放开我!”
容锦根本听不进去,她张嘴狠狠咬在纪君衡的手臂上。牙齿刺破皮肉,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纪君衡眉头都未皱一下,任由她咬着。
他手上用力,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块染血的瓷片夺了下来,扔在地上。
“殿下!”
他抓住容锦的双肩,迫使她看着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她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别让她白死。”
容锦茫然地看着纪君衡。眼泪终于在这时涌了出来,毫无预兆,决堤而下。
“她死了……”她喃喃道,“她死了……她是替我死的……”
“我知道。”
纪君衡伸手,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挡住了她的视线,“别看。”
崔临安站在一旁,沉默地侧身让开路。
他知道,此刻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霸道,才能把容锦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容锦像个木偶一样被纪君衡拖着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铜鹤香炉依然冷冷地立在那里。地上的血正在慢慢干涸,变成暗红色。郭嬷嬷孤零零地躺在金砖地上,像睡着了,又像被这个富丽堂皇的皇宫彻底遗弃了。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