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俺叫二狗……不对,大名叫刘二。家住清河县。写给俺媳妇……翠花。”
“说什么?”
刘二憋红了脸,挠了挠头:“就说……就说俺没死。还胖了。”
容锦笔尖一顿。
她看了眼刘二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颊,手腕悬停片刻,随后在纸上落下行楷。
“吾妻亲启:夫在军中甚安,衣食无忧,体胖身健。战事已平,归期将至,勿念。”
“好了。”容锦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他,“下一个。”
“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刘二如获至宝,捧着信跑了。
后面的士兵刚要上前,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桌上厚厚一沓黄纸。
士兵一愣,刚要急眼,抬头瞧见来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咽回肚子里,缩着脖子退后两步。
纪君衡拉过一条板凳,在容锦身侧坐定。他随手从笔筒里顺出一支笔,也不磨新墨,直接倾身过来,笔尖探入容锦面前那方小小的砚台中。
两人手腕在半空交错。
他的袖口垂落,堪堪拂过容锦的手背。
砚台不大,两支笔挤在这一洼墨汁里,难免磕碰。
纪君衡神色如常,饱蘸了浓墨,顺势将手里那张抢来的黄纸铺平。
“愣着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笔锋已落在纸上,话却是对着那一群呆若木鸡的士兵说的。
“分两队。”
这一夜不知道写了多少封信。
有人要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有人要嘱咐老爹别下地干活了,还有人念叨家里,囤里的杂粮该翻晒一遍了,防着发霉。
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直到月上中天,人群散尽。
两人同时搁笔。
容锦甩着酸胀的手腕,纪君衡面前也空了。
桌上只剩最后一张纸。
所有人都写了,她呢?
写给谁?
容准?
容锦提起笔,墨汁在笔尖聚成珠,将落未落。
她算算日子。大军明日拔营,急行军回京不过半月。这信还没过宫门守卫的手,她人怕是已经站在京城了。
多此一举。
容锦手腕一转,将那滴墨甩回砚台,顺势搁了笔。
那张黄纸依旧干干净净。
“不写一封?”纪君衡问。
“都要回去了,费那笔墨做什么。”容锦起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容锦脚步轻快了些。
纪君衡慢半步,视线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想起刚才那个谎言,日后若真相大白,她大概会伤心。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大捷,该有个好梦。
察觉到他有些走神,容锦回头看来:“怎么?”
“没什么。”纪君衡跟上来。
“刚才那个刘二。”容锦没深究,边走边道,“回去得挨媳妇一顿打。瘦得脱了相,信里敢吹自己体胖身健。”
“信送半个月,等到翠花姑娘收到,刘二兴许真长回几斤肉。”
两人踩着积雪,往中军大帐走。
沿途篝火暗了不少。守夜的老兵缩在背风处打盹。
路过马厩时,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容锦停步。
栅栏旁,刘二一边给马顺毛,一边和战友絮叨。
“……俺跟你说,这可是皇子殿下亲笔写的。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字,举人也写不出。”
刘二把信贴在胸口,嘿嘿直乐:“等回了清河县,俺就把信裱起来。以后俺儿子识字了,俺就告诉他,这是你爹当年跟皇子一块儿打过仗的凭证。”
容锦站在阴影里,没过去。
纪君衡偏过头看她:“不露个面?你再说两句话,他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见他还有心说笑,容锦扯了下嘴角。
“几百封信,没几句实话。断腿的说擦破皮,瞎眼的说沙迷眼。还有个肺都要咳出来的,写每日能吃三大碗饭。”
纪君衡望向前方:“都要回去了。总得让家里人觉得这仗打得值,人还得好好的。”
“也是。只要人活着,断腿接木头,瞎眼听个响。只要人还在,谎话就是笑话。笑一笑,日子也就过去了。”
到了帐外。
容锦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烈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场燕王之乱,历时两载,终成定局。
据兵部战报,阵亡将士两万七千余人。
据户部名册,黔州城内饿死、冻死百姓一万四千余口。
这四万一千条人命,呈到御前,是奏折上几行墨迹。
流传后世,也不过是史官笔下“建元六年冬,七皇子平燕乱,威震西南”寥寥一笔。
没人会去数,那漫山遍野的枯骨里,有多少是还没长开的少年,有多少是等着儿归的老母。
大雪盖住白骨,来年春草又生。
这世间权柄更迭,你方唱罢我登场。
唯有那轮挂在天边的孤月,冷眼照着万里山河。
年年岁岁,不论兴亡。